文本療程

張愛玲:這是真的。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罷,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兒,各自走開了。就這樣就完了。〈愛〉

九月一日:非假日之夜。未竟之夜。未竟的閒聊與未竟的臆測。讀京極夏彥,後宮裡壓抑的情慾書信可以化成怨念的女妖,文車妖妃,壓抑造成扭曲。有人說愛情必須經過現實資本條件的層層試探。他低著頭說,說無法回頭。尼采說上帝已死,巴特說作者已死。什麼時候開始愛情已死?有人在情感的曖昧遊戲中失算失足,感傷失神。他低著頭說,說無法懂。是不是波娃的《越洋情書》也成了一本厚厚的怨念女妖?愛情落入了一種經濟交換的邏輯,還純粹嗎?莫文蔚唱著:「我是真的以為,愛情應該絕對。」就要結婚了,不再完美孤獨,「只要一個吻像鑽石般久美,一顆心永遠打不碎。」年輕的愛情不再合身,必須換穿大人的愛情。他是巨蟹而他也是。在一種練習自我毀捨的褪殼模式中成長,長成。那麼,莒哈絲呢?母親用一種後現代的方式,同時段跳躍地看著兩齣荒誕的韓劇並且非常清楚各別的劇情架構與人物關係,卻也不會感動不會難過。關於地心引力,能聯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墜落,沉重,垂老。滿街年輕的愛情飛舞,他們經得起地心引力嗎?「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這是張愛玲,她命名為〈愛〉的極短篇。愛,極短。收錄在皇冠版全集的《流言》中。無能為力時只好尋索張愛玲。卑微地央求她拆解,重構,縫補妳,和妳年輕時候的愛情。

顏艾琳:遲到者,/你急匆匆插隊/想去哪裡呢?/這裡不通往任何明確之地/這裡,/因為有我 在沉思。〈你從我這邊經過——寫給憂鬱症的朋友〉

九月三日:茶餐廳。坐一群人百無聊賴閑聽水瓶同志的自動言說。極度細碎跳躍與不連貫,像是散了一地的碎紙片,必須回頭去看那些空隙才能拼湊地看出一個圖案剪影。才能讀出一些訊息來。在您的生活周遭也有如此叨絮的人嗎?無法被安撫無法接受安置無法收編歸類。無法安穩。騷動不安的靈魂幾乎就要由口腔或眼瞳中衝出。無法安眠。腦中比茶餐廳還要吵雜。言說的旅途一再地進行,環繞地球甚至宇宙。疲憊且哀傷。沒有停歇。沒有意外。沒有罹難。只有醫生。只有療程。只有藥。藥即是他的驛站。並非終站。旅途繼續前進。環繞地球甚至宇宙,疲憊且哀傷。顏艾琳這樣寫:「『從你的想像中看到實景/從你的言語聽得奧義/從你的眼睛到達天空/從你的手勢延展到無限之處……/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你問,」她寫得對嗎?是這樣子嗎?旅途實在好遠是不是?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再回來很累人吧?會回來嗎?回得來嗎?到哪裡去了?迷途了嗎?文本難以遏阻,叨絮持續進行,旅程持續進行,火車不停開,駛向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安靜了嗎?您睡了嗎?

李清照: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武陵春〉

九月九日:秋天。不停墜落的。伊卡洛斯的秋。屬於墜落。屬於毀棄。屬於割捨。屬於離別。整個冗長的夏,家族壟罩在病榻死亡與告別式裏。蜷伏與哀淒。終於與秋天遞嬗。成綑的嘆息終於可以立在高處向下拋撒。輕飄地飛走。緩緩墜落。像某年碧潭鬼月時期無人溪畔商家拋撒冥紙一般。讓死亡的死亡,離開的離開。安息的季節。安息的鬼魂。安息的溪潭。巨蟹的詩人在信中寫著:「任何痛苦都會過去,或者你超越它,或者它踩過你。終此一生我們也許都不能免於痛苦,大小輕重,所以更要學著不讓他踩在腳下。」幾乎是秋天枯葉窸窣的聲響。縈繞信件的標題是「你好嗎?」你好嗎?終此一生之後都可以將痛苦與哀傷像拋撒冥紙般拋撒嗎?今年的碧潭還是當年的碧潭嗎?誰還記得?誰遺忘了?誰顧盼風景?誰只顧著傻傻地笑?是李清照的詞:「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不斷墜落的伊卡洛斯的記憶。像散落溪面的冥紙,首先是漂浮,然後慢慢沉沒。有誰會記得?誰會難過?那些當時的風景當時的笑聲。當時的一切。先是拋撒,漂浮,然後沉沒,再重複拋撒,漂浮,再沉沒。沉沒沉沒。沉默。最後只是安靜地撫摸著自己,安撫。靜默。秋天是不停墜落的伊卡洛斯的秋天。

獄本野薔薇:與其說大家滿口謊言,不如說他們總是閃爍其辭,醫生要我坦白面對自己,高興的事、討厭的事、害羞的事、生氣的事都不要埋藏心底,老實說出來。但為什麼我非做不可呢?因為我不得不治好心病嗎?再者,就算對方是醫生,為什麼我必須對素昧平生的人坦誠這些事?我認為,把事情深埋在心底有深埋心底的理由,所以才會這麼做,與其將它開誠布公,不如維持現狀,就算病情因此加重甚至不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在世界終點的雜貨店〉

九月十一日:POCKY草莓口味內容物數量是單數。十年前的今天美國遭受恐怖攻擊。淡江大學次日開學,大學一年級。7-11的泰山珍珠薏仁紅豆湯不是太甜。AVEDA的洗面露就要用完了。妮可羅賓的轉蛋吊飾綁在Master-piece的紫色背包上。誠品書局信義店很多觀光客,很多人抱著拎著或推著小孩,很多人挽著或牽著男友女友。很多人穿著A&F上衣短褲和Havaianas人字型夾腳拖挺著胸膛或者露出二頭肌。很多人擠在HTC和Apple專櫃裡專注地把玩著智慧型手機。MUJI陳設著許多相對於顧客而言較為樸素或是過於樸素的居家用品。不如說水瓶座蘿莉塔少女系的獄本野薔薇才是真正的品味者。他寫道:「Vivienne Westwood的衣服幾乎是為妳量身訂作的,因為薇薇安雖然發表了革新的設計和言論,但她說自己是個保守的人,而且還說她喜歡保守的自己。如果無法與這件相互矛盾的事產生共鳴,就沒有穿Vivienne Westwood的條件,而妳的身體裡就存在著那種相互矛盾的要素。」其他的都只是詭辯。

朱天心:是這樣吧,在死之前若還有一點點時間,還有一點點記憶,你還可以選擇去哪裡呢?就像很多人無論如何要離開醫院而回到他熟悉之地通常是所謂的家,你,會選擇這裡吧,因為,因為唯有你曾經留下點點滴滴生活痕跡的地方,所有與你有關的都在著,那不定它們就會一直一直那樣在下去,那麼你的即將不在的意義,不就被稀釋掉了嗎?〈古都〉

九月十七日:午夜才剛剛開始。因為總是不連貫。才以為是夢。才剛剛發生。台北裏的波希米亞。才出現在小酒吧和咖啡館。才無法看透。關於現實和其他現實的界線。從他方一直到他方。再(回)到他方。謝謝朱天心說:「但為什麼不是選擇你出生、成長、生育子女並初老的城市?」初老。夢境太好。才相聚。那些遠方的。總是不在場的。親暱。是一張明信片。一場演唱會。一些話題。一杯調酒。總是不在場的親暱。而親暱。群眾總是逃入現實。在現實裏漸漸迷惘。在世界裏窄化。屈從。死亡。「為什麼不是你來自的城市?……你坐在木條凳上,冰得像坐在水裡。」在現實裏墮落。消極。悲傷。因為總是不連貫。無法成串。生命碎成片段。也只是片段。不連貫的眼神。找(不到)愛。羅斯福路。辛亥路。師大路。生命碎成片段。只是片段。找得到路。找得到座位。找(不到)愛。「大概,那個城市所有你曾熟悉、有記憶的東西都已先你而死了。」你死了嗎?(回)到他方了嗎?台北裏的波希米亞。才剛剛發生。才以為是夢。因為總是不連貫。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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