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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療程

鍾文音:所有的愛情都具神祕特質才顯得美麗,不忠的不倫的愛情也許更具有生命夾層苦悶慰藉的感激之情。在河邊居所,看著河水因風而有了百摺裙的姿態,我突然想要掉淚,想起自己穿百褶裙的身體,悼念起青春,生命用青春的消失來具體表現無情。《中途情書》 十一月十九日:是國中時期暗戀著的王子的生日。一想到粉紅。一種蘿莉塔的。遠比白還需要保持永遠乾淨無瑕的顏色。否則。攤在日記裡。攤在風吹日曬雨淋裡。攤在陽光裡。攤在記憶的鐵盒裡。逐漸初老。越來越老。老成風化後無法戀愛的顏色。王子結婚了。宿命只能蹲在電視機前面看俊男美女可不可能相愛的都會偶像劇。粉紅一旦髒污。就像是夜市裡披頭散髮抓著冰糖草莓奔跑嬉戲的五歲小女孩的拖鞋。或是隨著年齡逐漸增加而黯淡消沉意志薄弱的肌膚和乳頭。或是愛情。公主初老。粉紅不再。鍾文音說:「愛情需索一種熟悉的靠近但又需索永遠得不到的神秘,愛情需要看似偶然又要刻意累積的成全。可憐的C女士,她不知道如何拿捏這個距離,不是太近就是太遠,不是全友就是全無。導致了C女士的愛情像是疊床架屋,她的愛情重疊著他人的愛情,自知或後知,使得她一再地縮短愛情的保效期,並屢屢提醒自己要有志氣,同時她還常得深呼吸對外佯裝微笑。」愛裡的粉紅色的羅莉塔。青春的裙襬的蕾絲花邊一層一層重疊著誰或誰的愛情。身體越來越老。累積很多的領悟。很多的皺紋。很多很多(想卸也卸不掉)的斑。師大夜市咖啡館裡。這一桌翻不完的塔羅牌想知道太多事。另一桌穿著粉紅上衣的小女孩。扯著嗓子大聲唱著紅綵妹妹。一點點那麼哼嗨唷。 胡品清:我們永遠繁複而富有,只因為我們等待而不知道所需要的是什麼,也因為我們像一架鞦韆,擺盪在兩點之間:夢裏和夢外。〈心路〉 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可愛的名字。小,雪。冰冷。乾淨。聰明。伶俐。白皙。透明。晶亮。而且非常非常安靜。日子就是無端灑下的安靜。而萬物在安靜中成長或老去。死去。回到寂靜。非常非常安靜。靜謐。雪的經驗。雪的故事。承受那些故事。那些往事。那些非常非常安靜的安靜。死去的死去。日本來的丹頂鶴您們好嗎?再也沒有雪了的日子您們能習慣嗎?眷戀那些曾經美好的寒冷的廣衾的白嗎?覆蓋一切也被一切覆蓋的白。非常非常安靜的安靜的覆蓋。那些凍著並且安靜著的曾經曾經也安靜著並且凍著。您們想念嗎?您們懂嗎?胡品清的心路:「那也是一種絕症:寧願守住大孤寂。人間的卑污、奸詐和靈魂之混濁對我全然陌生。我敵視有關那方面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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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智成:我們且戰且退/以自身優美的剪影、模稜的詞彙抵抗這座城市/用孤獨/抵抗自己的懦弱/用無以排遣的感傷/抵抗時光/用失敗/抵抗他們的成功《黑色鑲金》 十月二十一日:「讓時間結束一切吧。」想著想著就脫口說出聲來。這樣次數太多之後。怕人以為精神病患乾脆養起寵物。讓獨白有了對象。大大方方。安安心心。自自然然。有時是貓。有時是水族。總是安靜幽雅舒緩不打擾的那種。音樂也是。閱讀也是。咖啡也是。總是有些男人偏好介入。活一輩子的鏡像期。一輩子的虛影認知。超級大寫的I。三流特效的恐怖片。愚蠢可笑。捷運上腦性麻痺的女子和娃娃車裡的孩子大聲問好。你好?你好?她說:「你好可愛。」小男娃開心回應著笑。一對開心的天使用他們的方式交換著快樂。女子和小孩每一個眼神言語動作都如此用盡全力。如此真。如此美好。想起某個冬夜一個外國摩門教士微笑著問:「你今天快樂嗎?」新鮮的腔調語法。感謝這個下午。有個聲音說:「我的思想/是這座城市歧誤的伴奏」(加註注音符號)深夜在熱鬧的夜市裡遇見久違的嬌小友人。另一位天使。願他幸福快樂。用來遮住髮型的帽子很好看。星巴克咖啡。假使鬆手,連風都不能保證紙鳶的去向。何況是未來。雙眼乾涸才與友人預約了某個冬夜的許茹芸。如果雲知道。能告知那思緒的紙鳶去到了何處嗎?大量使用「不知道」回應世界。拒絕哲學活動。拒絕思考。拒絕承受介入。其實是羅智成接著繼續說:「因為無人知悉/得以從容繼續」(也加註注音符號)有些人重複相同的速食情愛模式從不反省。而有些人則代替他們不斷反省不碰愛情。其他已婚或單身。社群網站或大眾運輸系統。誰不是再在一座城市裡擔任一個簡單他者的角色罷了?有時是貓。有時是水族。總是安靜幽雅舒緩不打擾的那種。 阮慶岳:我繼續步入已無屋頂覆罩的廳室內部,陽光從上方直接打照下來。聽朋友喚叫我,就弧身迴轉去,他正對著鏡頭鉲剎照下去。我沒有笑容,也沒有輕盈的姿態,立在和式無頂住屋的中央,面無表情地回頭望著……《惚恍》 十月二十八日:看到了嗎?你看,你看那窗,和那窗上倒映的你。你看,看得見嗎?你和你自己的對看。你看。多久不曾這樣凝視自己?觀照自己?你和你的髮絲,你們遷移,你們奔走,踩踏你們的影子。那窗,你和你自己的倒影,模糊地看。對看。相視。凝視。近視。忽視。你看。你們穿過自己,和自己的彼生,越過來世,相互轉徙,遷移。你們踩踏自己的影子。你和你自己的對看,相視,相識,相釋。看到了嗎?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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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向海:「你過得好嗎?」/朋友我終究不敢反問你/你是我過得最好的時光裡/最最溫暖的一個場景。〈過節〉 九月二十四日:親愛的心理師您好。這是一輛前往您的630公車。誰都只是這城裏的路樹。誰都只能在人們眼中生長。或無法生長。成為理想的形狀。誰,都只是這樣。車窗外其他公車巨大的廣告上寫著:「極度乾燥SUPERDRY」。造句:「公車裏男人和女人相談甚歡,男人的女友極度乾燥地望著窗外。」敦化南路上一棵樹關在鳥籠子裡。接著是一排鮮豔怪狀的椅子。只是這樣。男人聊著自己的哥哥需要幫忙介紹女友。女人說朋友認為自己的臉型很方。無聊的暗示。無聊的忽視。極度乾燥。民權大橋遠望過去的內湖是一整排整齊的大廈。像整齊的墳。整齊的碑。整齊的死。整齊的意念。飛馳著前往您的方向。意念的方向。院內整齊的冷冽。有整齊的乾淨。整齊的秋。整齊的長廊。填寫一張整齊的柯氏性格測量表。跳過異性或同性的一整個大題。無法區隔分類。無法歸檔。跳過話題的記憶。記憶的話題。一切盡是杜撰您不覺得嗎?那些您分類好的事件。想法。情緒。在是與否之間。您如何能掏空得只剩下專業呢?精神科醫師鯨向海說:「我打開鏽蝕的記憶/是朋友來信問候:你過得好嗎?/我也不知道。/我每天固定工作,太陽固定起床/薪水固定我的衣著飲食,就像/以前,教科書的規格固定/考試的答案。」是您要的答案嗎?事件想法情緒的蝴蝶在腦中滿天飛舞。搭錯車到了大湖公園巧遇一隻巨大美麗的絡新婦。靜謐。她正在思考嗎?她也有沾黏著事件而牽扯出情緒的想法與絲線嗎?回程的630窗外,一直是一直唱著一樣音樂的女人小野麗莎。一路的傻笑。穿插在一整排整齊的路樹中。這裡是敦化北路。非常多年以前,非常多年以後。誰都只是這座城裏的路樹。在人們眼中生長。都只是這樣。整齊。而且極度乾燥。 普魯斯特:冷不防,車輪嘎吱作響輾過一片細沙石子,這才注意到我們轉進了大庭院,眼前忽地閃現餐廳耀眼燈光,將我們帶回社交生活。接著,餐廳的時鐘敲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原以為八點早就過了。同時,無數的餐點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黑衣男賓和裸膀女賓之間轉來轉去。這晚餐光彩奪目,混似大城市中的晚宴。《索多姆與戈摩爾》 十月二日:是的,十月了。下雨了。秋意更濃,氣溫更涼了。外婆過世已經十二年了。總感覺某些哲學像一場無止境的詭辯。無常便是常?變易又是不易?是不是無情本身即是有情?無愛本質是愛?沒有任何靈感。不知道如何寫完。是...

【幾乎】

擁抱入懷 那海 便以你的手腕記錄了漲潮 刻度於斯 於彼雙眼所不能窮見的試探 站立邊際 由遠眺甚至墜跌 而斑駁的痕跡引領 你來 又終將離開的無數 空白 幾乎結痂剝落幾乎喘息 幾乎看見渲染成金光色的彩紅就要消逝幾乎喜極而泣幾乎 有風撫觸新綠清香草原露珠幾乎花園 幾乎飽滿幾乎收割 幾乎羽翼漸豐幾乎好轉幾乎 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幾乎相愛 幾乎解脫幾乎蜕成初夏知了開始鳴叫嘰嘰嘰嘰嘰 嘰嘰叫著眩暈如痴如狂如失序的羅盤  「之後?」  「我(們)不知道。」 你離開 注定回返 星空無量無邊無際無法 丈量 不可測的失重焦慮 鑿痕度量一次一次一再一再 你來了又來了離開又來了一次一次次又再來 那海 幾乎無法順利進行垂頭喪氣面目可憎幾乎背叛 幾乎傷亡幾乎流血爆力衝突幾乎 抹香鯨擱淺沙洲一大堆人圍觀幾乎終年大雪冰封零下數十 幾乎人間蒸發幾乎休克幾乎 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生離死別幾乎無能為力 幾乎嶙峋幾乎病痛衰老幾乎枯朽幾乎 有雙骷髏的手拼命摸索幾乎癱瘓褥瘡 幾乎獨白幾乎凝望不會到來的季節祈禱不會降臨的許願幾乎 就要明白你之所以沉默而換得一切的一切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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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這是真的。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罷,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兒,各自走開了。就這樣就完了。〈愛〉 九月一日:非假日之夜。未竟之夜。未竟的閒聊與未竟的臆測。讀京極夏彥,後宮裡壓抑的情慾書信可以化成怨念的女妖,文車妖妃,壓抑造成扭曲。有人說愛情必須經過現實資本條件的層層試探。他低著頭說,說無法回頭。尼采說上帝已死,巴特說作者已死。什麼時候開始愛情已死?有人在情感的曖昧遊戲中失算失足,感傷失神。他低著頭說,說無法懂。是不是波娃的《越洋情書》也成了一本厚厚的怨念女妖?愛情落入了一種經濟交換的邏輯,還純粹嗎?莫文蔚唱著:「我是真的以為,愛情應該絕對。」就要結婚了,不再完美孤獨,「只要一個吻像鑽石般久美,一顆心永遠打不碎。」年輕的愛情不再合身,必須換穿大人的愛情。他是巨蟹而他也是。在一種練習自我毀捨的褪殼模式中成長,長成。那麼,莒哈絲呢?母親用一種後現代的方式,同時段跳躍地看著兩齣荒誕的韓劇並且非常清楚各別的劇情架構與人物關係,卻也不會感動不會難過。關於地心引力,能聯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墜落,沉重,垂老。滿街年輕的愛情飛舞,他們經得起地心引力嗎?「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這是張愛玲,她命名為〈愛〉的極短篇。愛,極短。收錄在皇冠版全集的《流言》中。無能為力時只好尋索張愛玲。卑微地央求她拆解,重構,縫補妳,和妳年輕時候的愛情。 顏艾琳:遲到者,/你急匆匆插隊/想去哪裡呢?/這裡不通往任何明確之地/這裡,/因為有我 在沉思。〈你從我這邊經過——寫給憂鬱症的朋友〉 九月三日:茶餐廳。坐一群人百無聊賴閑聽水瓶同志的自動言說。極度細碎跳躍與不連貫,像是散了一地的碎紙片,必須回頭去看那些空隙才能拼湊地看出一個圖案剪影。才能讀出一些訊息來。在您的生活周遭也有如此叨絮的人嗎?無法被安撫無法接受安置無法收編歸類。無法安穩。騷動不安的靈魂幾乎就要由口腔或眼瞳中衝出。無法安眠。腦中比茶餐廳還要吵...

【終於】

終於,您 再也綁不住任何一隻蝴蝶 繫不住任何風箏。 任何才剛剛經過的經過, 穿越的穿越。 終於,時間 從此成了洛可可的蝴蝶 洛可可的風箏。 或是洛可可的經過, 洛可可的穿越。 無盡的夢與任何 夢的無盡。 日光下身影越來越長彷彿 驅策記憶馬車凌駕倏地消失於視界的人間風景 如同幻燈片的抽換改變您當下的存在: 時空宇宙游離流離疏離抽離 不斷,那些明明才剛剛經過的經過 割捨的割捨毀棄的毀棄 一再重來: 毀棄的毀棄割捨的割捨 游離流離疏離抽離 經過的經過 一˙再˙重˙來: 經過的經過 游離的洛可可的流離的疏離 終於抽離的抽離割捨的割捨毀棄的毀棄穿越的穿越經過的經過一再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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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麗˙瓊蔻:而你來了/穿越歐洲孤零零的城市/我了解你/我在桌上為你準備了/紅酒、麵包以及愛憐/但你冷靜地轉身/釋放你的性感在桌上/不說一句話/以你自己的微笑/縱情這個世界〈在阿姆斯特丹等待的時光〉 八月十二日:等待。一如往常。等開花。等結果。等春天再來。等雨。等流轉旅行的包裹郵件明信片。等愛。等下班。等時光一直流洩終至毫無相干。等電影上檔等電影開播等電影散場。等捷運公車。等微波爐等洗衣機。等電梯。等沒有人發現的時候偷哭。等付帳等找錢。等死。等漲潮退潮全球暖化海岸線不斷後退。等承諾等承諾實現。等紅綠燈斑馬線行人穿越道。等永遠。「我只能說我已經等你/漫漫幾個夜晚/在巴士站/在巷弄/在運河旁/在機場/而且在眼淚的絞刑」在三十二歲時決定離開人世的瓊蔻。南非白種女詩人。支持黑人與窮苦卻無能為力的詩人最後只能解放了自己。現實總是困境。倖存者總是驕傲於自己善於活在缺氧的收編機制內。洋洋得意的養殖魚群。如何理解羽化。理解所有無處不在的等。毛蟲等待蛻變為蝶。等待翅翼撐張。等飛。等待解脫。等離開的那一刻到來。 森茉莉:肉眼可以看到的花、玻璃花瓶、桌子、紅茶杯、銀湯匙,以及天空、越過圍牆的樹木、小石頭、棕色的狗,或是隔著桌子微笑的親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真實的東西到底是真的存在,抑或是根本就不存在,兩者的界線很不明確。她經常覺得,雖然這個世界如此模糊不清,但死後的世界卻反而很明顯地存在著。因此,她有時候甚至開始幻想另一個不知道在何方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沒有現實世界中那些毛玻璃,而是在一個完全透明的、極度透明玻璃的彼端,無論紅色,還是綠色,都蒙上一層美麗的透明。就像汽車和腳踏車的後視鏡映出的草原或紅磚街景那樣,是一個美麗的世界,會令人產生一種身處夢境般的沉醉。《甜蜜的房間》 八月十三日:帶一把扇子出門。悠悠晃晃。彷彿山茶濃綠的葉和飽和的白。輕輕飄著如月光的香氣。荷花的季節持續曝曬。靈魂是永遠曬不乾的回憶。驟雨。城市雨林散著柏油路面蒸散降溫的焦油氣息。霧氣如雨水死後的魂魄。公車冷氣口上綁著玉蘭花串。氤氲著的酣眠。讀森茉莉的小說,開頭寫著:「藻羅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她的心中有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是用不透明的,像毛玻璃般模糊、厚實的東西做成的。來自外界的感情,都經由這層玻璃進入藻羅心中。無論愉快的、悲傷的感情,都經由這層玻璃進入心中,但因為這層玻璃就像是真的毛玻璃一樣,感情一旦進入了這層厚實的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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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龐蒂:身體是靈魂誕生的空間,也是其餘所有存在空間的母體。〈眼與心〉 七月二十三日:大暑。適合遺忘。本來以為很好的開頭句子在化成文字前煙飛雲散。它逃逸了。避開死亡。家族裡老叔公的阿茲海默症狀成了黑色笑話。還好他什麼都不記得。不記得換了一身衣服是為了去送自己的親兄出殯。不記得自己以為是客人寄住而提著拖鞋過去的房間裡住著自己的女兒。不記得所有時間。不記得所有空間。所有空白。所有空無。空空如也。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所有的身體,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時空。都是容器。裝載靈魂。對患者而言這些容器都是空洞,靈魂自由穿梭。穿越時間穿越空間。穿越記憶穿越身體穿越生死。飄渺如煙。身在此魂在彼。老叔公陪著爺爺去過天國嗎?記得回家的路嗎?還記得梅洛龐蒂嗎?記得他說:「事物彼此混搭侵越,因為『每件事物都在其他事物之外(l’une hors de l’autre)』。」每件事物都在其他事物之外。反覆唸誦如《心經》。每件事物都在其他事物之外每件事物都在其他事物之外每件事物都在。 陳育虹:詩是給將來的,但愛/愛必須在現在/你想到懸崖/融化的懸崖,你順勢/滑了下去〈詩的聯想〉 七月二十九日:而經歷如昨。收到詩人陳育虹寄來詩選。幾場大雨轉折地址誤謬走失復得。詩人命名為「之間」(in-between)。而巧合如昨。第一次的嘗試也像是寄丟之後重新寄出的書。一本企圖以論文為形,討論詩人們「中介/界」(in-between)的文字。胎死腹中。之後才以波浪回返。借屍還魂。拉薩若夫人。而記憶如昨。詩人說:「我該怎麼告訴你我的位置/隔著無窮世界無窮劫/方規圓矩的堆砌/怎麼讓你聽到冷泉與融漿的聲音/我魂魄的聲音」。此刻是不是只能內咎地道歉道謝?是不是對於文字無能窮盡深感難堪窘迫?怎麼告訴你?怎麼讓你聽到?怎麼繼續?怎麼呼吸?而深陷如昨。詩人說:「我想說的是山茶,羽毛/石板牆,雲朵的貓/以及白……緩慢/我想說的是/你好不好」。又說:「(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海」。一起去看海。而一切如昨。你好不好? 愛蜜莉˙狄金生:死亡──只須片刻,/他們說沒有痛苦──/只不過比較模糊──逐漸地──/而後──便消失不見。/一條深色一點的緞帶──為那一天,/帽上一塊黑紗,/之後美麗的陽光照耀,/幫助我們遺忘,/那缺席的──神秘的──人兒──/因為對我們的愛,/於是沉睡──在那最沉寂的時刻──/沒有疲憊──〈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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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岡:我一直是個衝動的人。即使傷害了什麼人,往往也出於無意。我隱隱約約領略到思維運作的妙處,語言的強大力量。可惜我是透過說謊的方式才領略到。有一天,我將激情地愛上一個人,我將設法找出一個接近他的方法,就這樣小心地,溫柔地,雙手顫抖……〈日安憂鬱〉 七月一日:倘若所謂的成功是指在一個侷限的空間(比如最常見的冰箱)裡氣焰囂張呼風喚雨。不如去死。不如莎岡式的墮落到底,不需拯救。貓懂得在人腳邊不停兜轉摩蹭。兜轉著幸福。摩蹭著幸福。而那些成功者們既死的生活中有何幸福可言?葉隙下,陽光曬出的草葉花香與溫暖都錯過了有何幸福可言?不如一隻貓。不如地獄。莎岡小說《熱戀》裡寫道:「現在的人愈來愈害怕。怕衰老,怕失去自己擁有的東西,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怕無聊。他們是活在恐慌和永遠不能滿足的貪欲中。」所以任憑自己一直錯失。一直追逐。一直期待。一直失落。關於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那些色聲香味觸法。那些專屬於自己的有與無。那些最簡單的幸福。那些發自內心的笑。真正屬於生命的價值在每天機械式的重複中被自己親手殺死。只剩怨靈。地縛於一個侷限的死亡的空間裡。莎岡說:「對任何人的出生以及必須死亡,我們都無法去安慰的。」誰都無法去安慰的。 陳珊妮: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對與錯的總合。〈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七月二日:天氣晴。天人五衰之事。原本的夏日brunch約會臨時被代換成一場入殮的儀式。原本是民族風飄飄褲。原本是天人女仙。原本是羽織。原本是真。原本是陳珊妮的青春青春一直重複給我一點遺憾讓我學學詠歎給我一點靈感抱怨這時代我隨風搖擺我無聊自在給我一點迷幻接近虛幻。全都臨時被代換成沉默的裝束。為了參加喪禮。參加一整個下午的佛經持誦。為了一場主角缺席的儀式。讓死亡開始了死亡。繚繞周匝的佛號梵唱與炎熱令人昏眩。音樂請妳請妳快拯救我請妳請妳教我搖滾請妳請妳給我靈魂。那離開的人還聽得見嗎?還記得親人的阿茲海默症嗎?還記得曾經的青春和衰老嗎?還記得誰嗎?還記得要到哪裡去嗎?乾癟的屍體在不停重複的平穩頌聲中任憑翻動清潔裝束入殮。人到哪裡去了了?還在這裡嗎?關於死亡的問號會終止嗎?音樂請妳請妳快拯救我請妳請讓我翻滾沉淪吧青春。 茨維塔耶娃:我一生的經歷就是證據。人們就這樣扮演著被交給的角色。你不理解我的生活,正是這個字眼:生活。你永遠也無法僅僅通過書信來理解。我害怕大聲說話,害怕夸夸其談,害怕惹事,害怕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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莒哈絲:我看見了廣島上一些暫時的倖存者,以耐心、無辜和明顯的溫順,順從了如此不公平的命運,以及他們平時極為豐富的想像力,已在這殘酷的現實面前泯滅了。《廣島之戀》 六月十八日:一首歌放了十幾年還是動聽。莒哈絲的劇本文字變成台灣的流行歌曲。廣島之戀。莒哈絲張洪量莫文蔚。文字聲音。原來最無法被諒解釋懷的就是相愛。劇本:「我怎麼會懷疑這座城市生來就適合戀愛呢?我怎麼會懷疑你天生就適合我的肉體呢?」歌詞:「願被你拋棄,就算了解而分離,不願愛得沒有答案結局。」原子彈和愛情造成的傷害可以放在一起比較嗎?劇本:「他們彼此看著對方,卻又視而不見,永遠不再相見。」歌詞:「愛恨消失前,用手溫暖我的臉,為我證明我曾真心愛過你。」那些令人心碎的撫觸。在傷痕上。在記憶上。在過往以然不堪回首的相愛上。互為主體。情歌對唱。 李焯雄:如果你會夢見我,請你再抱緊我。〈盛夏的果實〉 六月二十二日:夏至。一年之中最長的白日。搜尋引擎首頁村上隆的插畫堆滿笑容。開懷滿溢。跟他的裸男裸女作品一樣。笑得天真無邪。一邊噴發濃郁白色的精液、乳汁。最長的白。有人說青春。問保養。不菸不酒不再愛上誰。不做的比做的多。不開花、不結果實。燦爛的果實。盛夏的果實:「也許放棄,才能靠近你,不再見你,你才會把我記起,時間累積這盛夏的果實,回憶裡愛情的香氣,我以為不露痕跡,思念卻滿溢,或許這代表了我的心。」激情的夏。女歌手在頒獎典禮上宣告婚事。好友在臉書上宣告死會。一年之中最長的白日。你的想念會比這白日還長嗎?會比一首歌的時間還長嗎?比村上隆的精液還長嗎?會比開花結果還長嗎?最長的白日。你的生日。「不要刻意說,你還愛我,當看盡潮起潮落,只要你記得我,如果你會夢見我,請你再抱緊我。」 高茲:妳讓我發現生命的豐富,透過妳/我熱愛這個生命──或是/相反,我透過這個生命而/熱愛妳(不過這兩者是一樣的)。《最後一封情書》 六月二十四日:直到回家。直到回家才收到一張明信片。來自南方的夏日溫暖。上頭寫著:I will be your friend no matter what you put inside your…塗改成了heart.回家的路上一直思考著關於回家的事。也思考關於愛的事。什麼樣的熱情可以讓一對相戀了五十八年的哲學家夫妻相偕服藥共赴黃泉?安德烈.高茲在《最後一封情書》中寫給他的太太:「妳八十二歲了,/身高縮了六公分,/體重只剩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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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你沒病。你真的沒病。)) ((在事件發生之前與之後根本什麼事都沒有。)) 普拉斯:死/是一種藝術,一如其他事情,/我做得異乎尋常的好。//我做得讓一切感覺像是在地獄。/讓一切感覺是真的。/我想你可以說我有一種天賦。〈拉撒若夫人〉 五月二十八日:從小,就愛喝塑化劑。卻怎樣也喝不出子宮卵巢來。殘缺女體。賤價肉身穿著邊緣制服。替代役奴。在卑賤裡(無法?)跨界(被)遊戲。陰陽人格。賤貨。假如對方不愛你。你何苦繼續愛?假如對象是一個國家?你如何對待?娘娘腔。在起雲劑的海裡繼續下沉。是雲一樣棉花糖一樣軟綿綿虛弱的海嗎?自己都抓不到理由又如何應付那麼多他人的「為什麼?」為了換得抗焦慮藥丸?為了換得同情與安撫(很多很多世事無法盡如人意要抗壓要面對要堅強要忍耐要熬)?患得患失?患難見真情?想念席薇亞。妳說:Pure and clean as the cry of a baby,/And universe slide from my side.妳無需喝塑化劑。第三次妳成功了。嫉妒。 吳爾芙:我想《海浪》正在自己分解成一連串戲劇性的獨白(我現在正在第一百頁)。重要的是讓這些獨白以相同性質、以海浪的節奏流暢前進,進進出出。這些獨白是否能被連續閱讀呢?這點我完全不知道。〈在我心中像一顆成熟的梨子愈來愈重〉 六月四日:早晨搭乘公車前往與評論者密談。哭泣。簡述一則關於鯨魚擱淺的報告。繼續哭泣。領取評價期許叮嚀鼓勵。打算隱瞞某些實情。中午赴約。國中同學會。接獲喜訊。固定宮的婚禮。衷心祝福百年好合。往日回憶開關開關開關。喜歡國中同學們的想像力創造力行動力。偏偏無能為力。午後尋訪記憶墳塚。接受亡靈所給予的陪伴擁抱。獨自離開。天母忠誠路。新光三越誠品書店。晃遊遊晃晃晃恍惚惚恍恍神的恍。與正確主義型電話。聊伊莎貝雨蓓特別服務。深夜承亡靈邀請共同飄遊。密談密談。亡靈拒絕衛星定位。文本本身拒絕定位。 笛安阿勃絲:我逐漸認為我所有的微小猜測都是對的。我覺得我生下來就很有見識;我所知道的事情都來自陰間。我的意思是說來自我出生前。我不想為了獲得靠經驗得來的普通知識而放棄這種與生俱來的智慧,我的父母就是用這種方式把我養大的,你的經驗越少,越好。你瞭解我的意思嗎?我聽起來像是指控……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母親從來沒有教我勇敢,我並不是在指責她──父母只能透過缺席來教孩子。我以前學到的是,如果你很弱──如果你什麼都不...

我想我們都擁有各自的不可告別

時常和朋友討論著自己的告別式應該如何如何舉辦。那是屬於我最最重要也最最局外的場合。我能參加嗎?會收到邀請嗎?有人為我斟酒嗎?我喝酒嗎?能如我所願地舉辦嗎?場地?佈景?模式?還是最後連我人生中自己最重要的儀式都無法如我所願?幸福真正的形狀是什麼樣子?誰來告訴我?符合別人眼中的輪廓還是完全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你做得到嗎?坐擁一切的孤獨和一無所有的快樂,誰真正幸福?該討論的是真?還是幸福?你快樂嗎? 新婚快樂。舉世注目的英國皇室婚禮昨天落幕了,屬於幸福的儀式才是眾所矚目的。凱特公爵夫人太陽魔羯月亮巨蟹。我也是。她擁有屬於王子的吻。我擁有一場空。一場彷彿莒哈絲筆下勞兒的空。句號一樣的空。句號一樣的吻。印記一樣的吻與空,銘刻在此時此地的現在。記錄曾經否定了溫柔的激情。我想我們都擁有僅只屬於彼此最最不相干,也最最不可告人的某些。 某些放逐在記憶流沙世界裡碎片,不停不停滑落。阿茲海默症是人腦的掃毒軟體,侵蝕所有記憶的毒。只留下最純粹的靈魂。網路上搜尋到的資訊是:「阿茲海默症侵襲人的腦部;它並非正常的老化現象。得到阿茲海默症的人會漸漸的喪失記憶並且出現語言和情緒上的障礙。智力逐漸喪失的情形稱為癡呆。當這個疾病越來越嚴重時,病患在生活各方面都需要他人的協助,像是洗澡、吃東西、上廁所…等等。由於阿茲海默症患者需要人日夜看護,因此病患親友的生活往往也跟著受到很大的影響。目前仍是一種不可逆、尚無法治療的疾病。」面孔、語彙、名詞、關聯性、故事。所有與我無關的記憶逐漸清空。沉重的往事代換成輕盈的泡泡,人生重新開機,更棒的是,自己一點都不會覺得哀傷。儘管身旁的人如何地懊惱痛苦。遺世而獨立般。像一尊慈藹的菩薩,笑笑著問對方說:你怎麼哭了?你很難過嗎?很傷心嗎? 傷心的夢。今天凌晨作了個關於母親和死亡的夢,夢裡媽媽養了一隻非常可愛嬌小的白色短毛瑪爾濟斯,一直跟著她跑圍繞她。後來發現媽媽看起來非常非常憂傷不願說話,也沒看見那隻小白狗,同時我爸從公司寄來一隻SONY未來科技的白色電子狗。我一開始還覺得電子狗好先進喔!可以感應人的動作做出回應,可是媽媽的臉色更加沉重,連看都不想看那電子狗,就去燒菜了,我跟進去廚房,問媽媽那小白狗呢?媽媽才說:她今天早上難產死掉了。醫生說她肚子裡的小狗太大。後來媽媽開始放聲大哭,我們相擁放聲大哭,我抱著她,盡是淚水淚水淚水淚水。夢中的我對她說:「妳不說,我怎會知道?」夢醒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