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文章

目前顯示的是 3月, 2013的文章

情緒練習:島

【島】    有一次在匆忙的歡迎辭    和不自然的燈光中,    一滴眼淚的陰影    隔空落下。    疾馳的車輛不能    路不能    橡皮擦也不能    阻止它。      ——米克亥爾〈一滴眼淚的陰影〉 三月二十九日:出發之前,親愛的,您回頭了嗎?無眠,無夢,滴滴的雨聲,連綴成一串黑色的夜。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孩子長大,故事翻頁,樂園被封以死亡的詛咒而強拆,覆蓋莫名的篇章,塗改原來的童話。您的眼睛像一枚島,浸溽在汪汪的海裡。發光的抹香鯨來不及換氣來不及歌唱來不及長大沉入深深的漩渦裡。像一雙雙手,撫摸著自己。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的枕頭也變作島,浸溽成濕濕的海岸。這裡的波浪是來自您的想念,輕輕地舔拭著傷。這裡的住民總是加班,很晚很晚的時候沒有人互道晚安,無法成眠。這裡的住民總是思念,很累很累的時候沒有人安撫,不敢做夢。做夢的網曬不乾,這裡的海風總是潮濕,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的住民被剪去了枝枒剪去了羽翼剪去了聲音,哀戚的時候哭不出聲來,只能用雙眼,睜睜地脹紅,睜睜地望著昨夜的眠床換成寒夜與殘破,只能用雙眼,睜睜地哭著。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籠罩著寒霧,好冷的春天,雨聲滴滴,黑夜好黑好長。幸福與快樂漸漸渙散,許多許多的愛早已被竄改,輿圖上不見真誠的經緯,只剩符徵的空洞,或者空洞的空洞。做夢的人魚踏上了利益的島岸,遭遇的不再是愛,而是暴力的殘虐。失焦的島看不見未來的形狀,這裡的住民,慢慢地,不再歌唱,甚至不敢再愛了。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是您的淚水嗎?雨聲滴滴,好冷的春天。

情緒練習:巷子

【巷子】    看    您的天空    星球撞在一起    看看    您    您有幾塊烏青    幾塊烏青    在您那許多嘈雜噪音的    天空中    它們使您的頭    上下顛倒    看著    倒置的星球        ——帕特里克.卜偉〈倒置的天〉 三月二十三日:周末,春日稀薄,天空是污濁的白。不算長的臨沂街連接著光華商圈到永康商圈。從小聽過的軼事卻有許多。燒了個精光怎麼也賣不掉的房子是高價鬼屋。某豪宅裡面住著知名女主持的母親。另一處頂樓的套房養著某位大學教授的情婦。這邊的公寓有人租了當作植栽大麻的嬉皮田園。以前這裡還有日本交流協會。過去一些還有個早就拆了不見影子的「寶宮戲院」熱鬧地上演過《侏儸紀公園》,曾經穿著拖鞋跟著家人去看了一部電影,名稱忘了,只記得一個橋段是周潤發和具有特異功能的吳倩蓮隔著火車的玻璃窗道別,涕淚縱橫的別離場景戲裡戲外見多了也不奇怪,因為特異功能的關係,吳倩蓮隔著車窗玻璃還能完整地傳遞一顆雞蛋到周潤發手裡。戲裡嚴冬,看得見氣息的形狀,看得見嘆息和啜泣時哀傷的輪廓。其他記不得了,只記得生離死別。只記得戲裡的月。「巷子口的小葉欖仁高過對面的樓頂了,風經過,晃呀晃的。 」這面窗景太小,縮在浴室裡有些委屈,蜷伏著想哭。檸檬口味夾心餅葡萄汁攪和著一個網路上的音樂素人「龔敬文」的吉他聲,他唱著:「雖然一點點就非常足夠,我還是想成為你的很多……」他的聲線越來越尖,拉成一棵很高很高的小葉欖仁落在臨沂街的這個轉角。小時候喜歡在頂樓仰望天空,總覺得某天可以看見飛碟,可以看見「那個那個什麼什麼之類的」未命名之物。詞彙懂得不多,可描述的工具太少,困於一種窮盡的窘迫。那種幾近於狂喜的困境。某些好萊塢電影裡發現新大陸般訝異地看著對方傻笑著說:「所以我們是一見鍾情了嗎?」這種與情緒過於接近卻與命名過度遙遠的喜悅,困在喜悅裡的喜悅。通常只能顧著大喊:「那個那個……」然後,瞬間流星就過了來不及許願來不及更好來不及錯過就錯過了。另一部電影裡,親眼目睹外星人的女孩放棄對上帝存在的堅信,開始學著說髒話開始冒險,學著探索世界,學著探索自己。像每個女孩在愛情裡摸索一樣,一開始是遇見信仰,接著開始旅途,慢慢地遇上一些同伴有些欠缺勇氣有些欠缺溫柔有些欠缺智慧,再來就是面對挑戰面對難以溝通或無法理解的...

情緒練習:句子

【句子】    至於此時    是語言在為它畫幾張肖像    這是為什麼我慢慢地做某件事 它倒像一場    慢跑    一份紀錄報告    我做一本帳 一五一十地記錄         ——瑪麗.胡瑟〈阻礙 1  什麼都不行 都不行〉 三月二十二日:現在式。現在式是一條孤單的句子。跟自己說話。跟浴室裡的鏡子說話。「原來這小窗子外面那兩棵樹是這麼高的小葉欖仁啊。」不跟貓說話。剝蝦餵牠。日光很淺。涼風很好。看一部美國影集,戲劇化的相愛戲劇化的分開再戲劇化的重逢戲劇化的定律。她明明很愛他而他也是,卻總是遇上另一個他或她,最後總是對不起配角成全主角。戲劇化的嚴肅的尷尬引發觀眾戲劇化的嚴肅的胃疼。昨晚反覆聽著歐容電影《八美圖》裡的一首法文香頌,爵士版本的編曲,芬妮亞當慵懶地呢喃著:「怎樣生活最自在?當我們沒有愛著的時候……」。這本書很奇怪,也許是時常被翻開反放導致裱褙處稍有鬆弛加上個人習慣等等常常一抓起來翻開都看見同一句話。一個簡單的句子。國中補習班的英文老師嚇唬著學生們說:「簡單式一點都不簡單。」這句話像是符咒一樣貼著在座每一位學生。也許一生。「原來小葉欖仁低處都沒長葉子,被較矮的樹擋著,到上頭才散開枝葉,難怪經過的時候都沒發現……」臨沂街這段巷子的兩端都有小葉欖仁,相當好看。現在式是一條孤單的巷子。單行道東西向,多半是由濟南路右轉進來,再右轉進金山南路,接著就向北上了新生高架,去往更北的士林北投或是近一點的華山藝文特區。藝文特區有它獨有的節奏。混生著兩股小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式的情調。有草皮綠蔭高大的木棉高大的榕樹也有商圈咖啡館電影院。離這裡不遠。記得士林向北投一帶也有許多高大的木棉和高大的梧桐和高大欒樹,入秋後欒樹的樹梢染紅,剛好和捷運沿線的視線平行。更是好看。離這裡就有些遠了。春天的臨沂街還有碎紅的九重葛,像打翻了似的從公寓的四樓翻滾下來。這是花事。冰箱裡冰著幾朵草莓拿出來吃掉好了。這舒服的春日午後。這本書總是翻到這一頁總是迎見這一句:「然而,孤獨繼續腐蝕著我。」這是最無法與人說清楚的事,像春天,像現在簡單式,像一條現在式的句子,一條現在式的巷子。

情緒練習:時態

【時態】    我看到讀到願全部看到而不必眼底文本。我已不    記得任何事,全部忘光光。    動作:迷亂的激動又不適當    就這樣運轉在差錯中它自己的    就這樣的    句法         ──傑閎.格庵 三月二十一日:兩年前的冬天,友人送兩本覃子豪著述的論集,瘦小泛黃的樣子包裝在塑膠套裡,在三月裡打開後彷彿解凍的魚肉繼續受氧繼續腐化,陳舊書頁的味道,就是一整座圖書館乾枯的氣味,一直飄散,聞起來像被隔離在窗外的夕陽,像這一季的死亡。去年五月,杜鵑花盛放的春天,在淡江大學的宮燈教室裡旁聽了一堂講述《西蒙波娃回憶錄》的課,是一個巧合,一個緣,一個老師說這或許是一個暗示。回憶錄的內容提到一段文字,文法上使用著「半過去式」加上「現在式」的句型,說道:「至於我,所有不和他(沙特)在一起的時間都是浪費的。」表示寫作時,現在的波娃(約莫四十來歲)和過去這麼想著時的波娃(十九歲)想法一致,講義上一行淺淺的鉛筆字跡:「我現在回顧從前……現在仍有當時的少女心啊」,文法讓一切交疊在一起,在每一個書寫的當下。今年,初春時看了法國導演歐容的懸疑新作《登堂入室》,文學教師在批閱高中學生的周記裡,發現了一個年輕未完成甚至可以更好的自己,於是教學與寫作,閱讀與文本的界線漸漸逾越……,電影對白中提到了寫作文法,教師問:「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使用現在式呢?」學生嘴角淺挑,輕笑著說:「我想要更有身在其中的感覺。」會不會每一個人都擁有說話時獨特慣用的時態和文法?屬於過往的普魯斯特或如波娃用「現在」去追溯既往,中文語境好像很難領略,這像戀愛的語言,曖昧錯綜,記不清楚事件,只記得情緒,只剩下情緒。像一個失去時態的女人,在愛裡穿梭迷走,在愛裡否定,在愛裡踟躕在愛裡愛著,然後延宕自我遺忘自我散佚自我。咖啡館的女人與男人爭辯著關於死刑的廢存,男人義憤填膺,女人回應:「你說你說,我有在聽,我只是在想……我有在聽……」他們的關係是一條現在式的句子,「現在進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