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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練習:風

【風】 你佇立的圓頭 擺動、凝結 兩旁交混的斑彩高速消逝 齊來貼伏這刻地的影 一線勾出 一生的清清也說不出甚麼來           ——阿翁〈墓地上的小圓頭〉 十月八日:在樹下聽風。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也許還聽著外面的世界的關於,聽著其他的話語,聽著彼此的言語。聽說有過西蒙波娃有過羅蘭巴特有過莒哈絲,聽說那些東方都過於東方,可能比較中國或是日本或是越南,彷彿遙遠的某一個和某一個或者另一個東方如今都住著現代。而此時,一條說著法語句型的思路悄悄延伸,一個人起飛,越飛越遠去了很遙遠的地方,隨著風,離開了這株鳳凰樹。而另一個人發呆,或者,接近發呆。風沒有回頭。鳳凰樹的鳳凰都飛到哪裡去了?難道都畢業了嗎?文學院的鳳凰群起畢業了嗎?回頭發現一隻黑冠麻鷺佇立,聽說鳥類的腦容量極小,此時的牠,是不是一種阿茲海默的佇立呢?還是牠也正在思索關於鳳凰的畢業,或者,思索這想像中的十字路口,該往哪裡前行?或者,發呆?夕陽總是偏愛光復校區,篩過層層的樹影把一切染成雞尾酒。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在樹下交換很久很久以前的消息,很久以前的寒暄,很久之後,才開始出現後勁。還以為那隻佇立的斑鳩早就走遠了,回頭一看竟還在彳亍。還以為很久很久以前和很久很久之後的校園會有很多不同,但從來一直有鳳凰飛走,也一直有風,一直有麻鷺的佇立,一直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

情緒練習:湖

【湖】   黑色的湖,黑色小艇,兩個黑色的剪紙人。   在這兒飲水的黑色樹林到哪兒去了?   它們的陰影一定覆蓋加拿大。          ——普拉絲〈橫渡水域〉 九月十六日 : 剛開始時,好像都是這樣。清潔清潔清潔。擦拭擦拭擦拭。不停撫摸自身,清洗雙手。像是什麼依傍湖畔而居的林中生物,地盤意識非常強烈,非常需要大量喝水進食,非常需要喝水之後大量排泄,滲透土壤,宣示主權。非常小心翼翼探索周遭環境。麵攤飯館郵局超市便利店,生活機能,與其他店主店員相視時的眼神與表情,試探著人情的溫度,非常敏感於些微的動靜於是不再前去的店家也有不少。儘管,這已經是第二次遷居台南了。整理和打掃的工作告一段落累得睡著。轉醒,打開電視,俯瞰地球的畫面由南美洲的角落直降而下,在波利維亞與秘魯的交界處安地斯山脈上有一汪巨大的湖,的的喀喀湖,世界上海拔最高,而且是南美第一大的淡水湖,甚至可以行走船隻,在這飄渺空氣稀薄的高山上,湖中的含氧量非常稀少,住在其中的的的喀喀湖水蛙演化為具有非常寬鬆皺弛的皮膚,增加表面積,幫助牠用力呼吸。呼吸的節奏逐漸跟上生活,從租賃處開始步行,像沿著巨大的湖行走,沒有捷徑,沒有工具,沿著勝利路緩緩地穿過東豐路,穿過成大醫院的內部,穿過小東路,蜿蜒的路徑,蜿蜒的前進,踩進校園,踩進一座熟悉又陌生的森林,重新認識物種,重新認識所有的花草樹蕨,認識可食或有毒,像電視畫面上漂浮潛泳的水蛙,視線模糊,貪婪呼吸,緩慢移動,住在安靜的的的喀喀湖裡。安靜的的的喀喀湖。

情緒練習:蛻

【蛻】    獨臥,我的黑髮    散亂,    我渴望那最初    梳它    的人。       ——和泉式部〈短歌之一〉 五月二十四日:是的,轉世,整個世界都屬於妳。這個世界,也一如往常最終什麼都無法真正代表什麼。只能是本身。無法成為或象徵,無法取代或顛覆。什麼就是什麼,無法真正代表什麼。愛或不愛。這是妳一開始就知道了的。在關於夢的啟程之前,在世界開始沮喪之前,在妳終於無法繼續隱忍之前。什麼都無法代表什麼。宇宙有它無法取代的自然,一種定律,越來越熱的星體終將進入下一次的冰河時期,越來越熱的愛戀也是,終將冷凍。當它明白了宇宙,明白了自然有其無法改變的定律時,就像呼吸,在有限裡感知無限,反之亦然。吸納與呼氣,終有限量。春天就這樣一下子死了。一瞬間,一剎那。在非常非常短的時間之間妳醒來,從春天的夢境蛻出,離開,踩進夏日的邊界,在雨中在日光之中,在妳翾飛的環中,體會著有限。是的,整個世界都屬於妳。在愛著的時候感受著青春感受著愛以及熱情的有限,感受著如何穿越自己的身體實踐著從此端到達彼岸的交換,感受著交換本身的有限甚至是無限,感受的所有源於彼此之間的情緒,然後感受著痛,感受著靜默。從上一輩子渡到這一輩子,前世到此生。聲音未曾間斷。變成一道蜿蜒的黑色的河。變成影子安靜地跟著月亮。變成無端生長的頭髮不停長長長長長長長長。整個世界,無法取代的彼此,不斷交換,不斷相互到達與離開,相互遺失與獲得,相互傷害與癒療。不停使用已知或者未知的方式翻譯著自己的想像和理解,沿著一條無盡記憶與遺忘的河,翾飛。

情緒練習:荼靡

【荼靡】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武陵春〉 四月三十日:整個四月。整個四月必須快速地褪去。褪去原本的粉紅,讓渡給最濃的綠。九重葛是這樣,杜鵑是這樣,也許櫻花也是這樣。整個四月都忙。春天忙著換裝,從愚者的牡羊奔赴皇后的金牛。鮮豔的交遞著彼此的顏色。日光也忙著或隱或現。躲著雨雲,躲著少女的淚水。是的。整個四月。花季未了,開到荼靡。是一種花,一種薔薇。薔薇有薔薇的姿態有薔薇的臉。南方的城市則寫滿了你的記憶你的無關。用整個四月來遺忘來解構來複寫的曾經。南方的城市塗改了你的記憶你的其他。整個四月。就這樣過去了。來不及抓住的春天,來不及回憶的一切,跟著整個四月,一起離開。到處是阿茲海默的朋友。像海一樣靜默,像海一樣靜靜呼吸的朋友。歡迎光臨。誰或者誰的人生不負責記憶。用盡所有的力氣去盛開去璀璨。一切因心境美好而隨之美好的,也跟著整個四月,一起離開。整個花季。來不及回憶那些走過的巷弄與街道,來不及回憶校園裡的嬉鬧,來不及想念夢的鐵軌。整個四月,盡是花事,花開花謝。像你。也像你和你的戀情。整個四月的雨四月的晴四月的乍暖還寒。整個四月。南來北往的旅途與風景。窗裡的田野推著窗裡的山。窗裡的視線牽扯著窗裡的世界。難道你不曾因為相戀而如此頻頻走遠或者頻頻前往嗎?城市不負責記憶。花季也是。誰或者誰的人生也是。誰或者誰的人生都不復記憶。城市消磨著自己的額度。換取眼前的幸福。不像花季的花。開到荼靡。等下一個春天。輪迴。等到下一個四月。整個四月。轉世。都屬於你。

情緒練習:島

【島】    有一次在匆忙的歡迎辭    和不自然的燈光中,    一滴眼淚的陰影    隔空落下。    疾馳的車輛不能    路不能    橡皮擦也不能    阻止它。      ——米克亥爾〈一滴眼淚的陰影〉 三月二十九日:出發之前,親愛的,您回頭了嗎?無眠,無夢,滴滴的雨聲,連綴成一串黑色的夜。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孩子長大,故事翻頁,樂園被封以死亡的詛咒而強拆,覆蓋莫名的篇章,塗改原來的童話。您的眼睛像一枚島,浸溽在汪汪的海裡。發光的抹香鯨來不及換氣來不及歌唱來不及長大沉入深深的漩渦裡。像一雙雙手,撫摸著自己。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的枕頭也變作島,浸溽成濕濕的海岸。這裡的波浪是來自您的想念,輕輕地舔拭著傷。這裡的住民總是加班,很晚很晚的時候沒有人互道晚安,無法成眠。這裡的住民總是思念,很累很累的時候沒有人安撫,不敢做夢。做夢的網曬不乾,這裡的海風總是潮濕,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的住民被剪去了枝枒剪去了羽翼剪去了聲音,哀戚的時候哭不出聲來,只能用雙眼,睜睜地脹紅,睜睜地望著昨夜的眠床換成寒夜與殘破,只能用雙眼,睜睜地哭著。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籠罩著寒霧,好冷的春天,雨聲滴滴,黑夜好黑好長。幸福與快樂漸漸渙散,許多許多的愛早已被竄改,輿圖上不見真誠的經緯,只剩符徵的空洞,或者空洞的空洞。做夢的人魚踏上了利益的島岸,遭遇的不再是愛,而是暴力的殘虐。失焦的島看不見未來的形狀,這裡的住民,慢慢地,不再歌唱,甚至不敢再愛了。親愛的,是您的淚水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是您的淚水嗎?雨聲滴滴,好冷的春天。

情緒練習:巷子

【巷子】    看    您的天空    星球撞在一起    看看    您    您有幾塊烏青    幾塊烏青    在您那許多嘈雜噪音的    天空中    它們使您的頭    上下顛倒    看著    倒置的星球        ——帕特里克.卜偉〈倒置的天〉 三月二十三日:周末,春日稀薄,天空是污濁的白。不算長的臨沂街連接著光華商圈到永康商圈。從小聽過的軼事卻有許多。燒了個精光怎麼也賣不掉的房子是高價鬼屋。某豪宅裡面住著知名女主持的母親。另一處頂樓的套房養著某位大學教授的情婦。這邊的公寓有人租了當作植栽大麻的嬉皮田園。以前這裡還有日本交流協會。過去一些還有個早就拆了不見影子的「寶宮戲院」熱鬧地上演過《侏儸紀公園》,曾經穿著拖鞋跟著家人去看了一部電影,名稱忘了,只記得一個橋段是周潤發和具有特異功能的吳倩蓮隔著火車的玻璃窗道別,涕淚縱橫的別離場景戲裡戲外見多了也不奇怪,因為特異功能的關係,吳倩蓮隔著車窗玻璃還能完整地傳遞一顆雞蛋到周潤發手裡。戲裡嚴冬,看得見氣息的形狀,看得見嘆息和啜泣時哀傷的輪廓。其他記不得了,只記得生離死別。只記得戲裡的月。「巷子口的小葉欖仁高過對面的樓頂了,風經過,晃呀晃的。 」這面窗景太小,縮在浴室裡有些委屈,蜷伏著想哭。檸檬口味夾心餅葡萄汁攪和著一個網路上的音樂素人「龔敬文」的吉他聲,他唱著:「雖然一點點就非常足夠,我還是想成為你的很多……」他的聲線越來越尖,拉成一棵很高很高的小葉欖仁落在臨沂街的這個轉角。小時候喜歡在頂樓仰望天空,總覺得某天可以看見飛碟,可以看見「那個那個什麼什麼之類的」未命名之物。詞彙懂得不多,可描述的工具太少,困於一種窮盡的窘迫。那種幾近於狂喜的困境。某些好萊塢電影裡發現新大陸般訝異地看著對方傻笑著說:「所以我們是一見鍾情了嗎?」這種與情緒過於接近卻與命名過度遙遠的喜悅,困在喜悅裡的喜悅。通常只能顧著大喊:「那個那個……」然後,瞬間流星就過了來不及許願來不及更好來不及錯過就錯過了。另一部電影裡,親眼目睹外星人的女孩放棄對上帝存在的堅信,開始學著說髒話開始冒險,學著探索世界,學著探索自己。像每個女孩在愛情裡摸索一樣,一開始是遇見信仰,接著開始旅途,慢慢地遇上一些同伴有些欠缺勇氣有些欠缺溫柔有些欠缺智慧,再來就是面對挑戰面對難以溝通或無法理解的...

情緒練習:句子

【句子】    至於此時    是語言在為它畫幾張肖像    這是為什麼我慢慢地做某件事 它倒像一場    慢跑    一份紀錄報告    我做一本帳 一五一十地記錄         ——瑪麗.胡瑟〈阻礙 1  什麼都不行 都不行〉 三月二十二日:現在式。現在式是一條孤單的句子。跟自己說話。跟浴室裡的鏡子說話。「原來這小窗子外面那兩棵樹是這麼高的小葉欖仁啊。」不跟貓說話。剝蝦餵牠。日光很淺。涼風很好。看一部美國影集,戲劇化的相愛戲劇化的分開再戲劇化的重逢戲劇化的定律。她明明很愛他而他也是,卻總是遇上另一個他或她,最後總是對不起配角成全主角。戲劇化的嚴肅的尷尬引發觀眾戲劇化的嚴肅的胃疼。昨晚反覆聽著歐容電影《八美圖》裡的一首法文香頌,爵士版本的編曲,芬妮亞當慵懶地呢喃著:「怎樣生活最自在?當我們沒有愛著的時候……」。這本書很奇怪,也許是時常被翻開反放導致裱褙處稍有鬆弛加上個人習慣等等常常一抓起來翻開都看見同一句話。一個簡單的句子。國中補習班的英文老師嚇唬著學生們說:「簡單式一點都不簡單。」這句話像是符咒一樣貼著在座每一位學生。也許一生。「原來小葉欖仁低處都沒長葉子,被較矮的樹擋著,到上頭才散開枝葉,難怪經過的時候都沒發現……」臨沂街這段巷子的兩端都有小葉欖仁,相當好看。現在式是一條孤單的巷子。單行道東西向,多半是由濟南路右轉進來,再右轉進金山南路,接著就向北上了新生高架,去往更北的士林北投或是近一點的華山藝文特區。藝文特區有它獨有的節奏。混生著兩股小布爾喬亞與波希米亞式的情調。有草皮綠蔭高大的木棉高大的榕樹也有商圈咖啡館電影院。離這裡不遠。記得士林向北投一帶也有許多高大的木棉和高大的梧桐和高大欒樹,入秋後欒樹的樹梢染紅,剛好和捷運沿線的視線平行。更是好看。離這裡就有些遠了。春天的臨沂街還有碎紅的九重葛,像打翻了似的從公寓的四樓翻滾下來。這是花事。冰箱裡冰著幾朵草莓拿出來吃掉好了。這舒服的春日午後。這本書總是翻到這一頁總是迎見這一句:「然而,孤獨繼續腐蝕著我。」這是最無法與人說清楚的事,像春天,像現在簡單式,像一條現在式的句子,一條現在式的巷子。

情緒練習:時態

【時態】    我看到讀到願全部看到而不必眼底文本。我已不    記得任何事,全部忘光光。    動作:迷亂的激動又不適當    就這樣運轉在差錯中它自己的    就這樣的    句法         ──傑閎.格庵 三月二十一日:兩年前的冬天,友人送兩本覃子豪著述的論集,瘦小泛黃的樣子包裝在塑膠套裡,在三月裡打開後彷彿解凍的魚肉繼續受氧繼續腐化,陳舊書頁的味道,就是一整座圖書館乾枯的氣味,一直飄散,聞起來像被隔離在窗外的夕陽,像這一季的死亡。去年五月,杜鵑花盛放的春天,在淡江大學的宮燈教室裡旁聽了一堂講述《西蒙波娃回憶錄》的課,是一個巧合,一個緣,一個老師說這或許是一個暗示。回憶錄的內容提到一段文字,文法上使用著「半過去式」加上「現在式」的句型,說道:「至於我,所有不和他(沙特)在一起的時間都是浪費的。」表示寫作時,現在的波娃(約莫四十來歲)和過去這麼想著時的波娃(十九歲)想法一致,講義上一行淺淺的鉛筆字跡:「我現在回顧從前……現在仍有當時的少女心啊」,文法讓一切交疊在一起,在每一個書寫的當下。今年,初春時看了法國導演歐容的懸疑新作《登堂入室》,文學教師在批閱高中學生的周記裡,發現了一個年輕未完成甚至可以更好的自己,於是教學與寫作,閱讀與文本的界線漸漸逾越……,電影對白中提到了寫作文法,教師問:「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使用現在式呢?」學生嘴角淺挑,輕笑著說:「我想要更有身在其中的感覺。」會不會每一個人都擁有說話時獨特慣用的時態和文法?屬於過往的普魯斯特或如波娃用「現在」去追溯既往,中文語境好像很難領略,這像戀愛的語言,曖昧錯綜,記不清楚事件,只記得情緒,只剩下情緒。像一個失去時態的女人,在愛裡穿梭迷走,在愛裡否定,在愛裡踟躕在愛裡愛著,然後延宕自我遺忘自我散佚自我。咖啡館的女人與男人爭辯著關於死刑的廢存,男人義憤填膺,女人回應:「你說你說,我有在聽,我只是在想……我有在聽……」他們的關係是一條現在式的句子,「現在進行式」。

情緒練習:死亡

【死亡】    這一切參與對我們有何益處?    我們感受重大而永恆的寂寞    在漫遊中始終找不到終途。    有何益處,多次道「晚安」,如此說,    這個字,流露出憂鬱和悲傷    有如濃蜜出自空洞的蜂房。               ——霍夫斯曼塔爾〈表相生涯謠曲〉 二月二十日:土星在天蠍的疆界裡逆旅。告別的流沙。聽聞非常年輕的孩子衰竭而辭世。青春的流沙。遠方的沙漠有風的撫觸風的形塑,誰能記得昨日沙丘的面容回憶的面容童年的面容?遠方的風若沒有了沙丘的姓名沙丘的肉體,是不是就能記住風的煽情夢的煽情相愛的煽情?土星在天蠍的疆界裡逆旅。年幼的蜘蛛牽扯住一條長長的絲,沿著風的稜線,到達這裡,用土星的環帶架構透明的絲線架構自己的延展宣示自己的靈魂。疆域。領地。空間。死神一樣地凝視。死亡一樣地守望。孩子,你哭了嗎?沾在絲縷上的蝴蝶看過遠邊的沙丘遠邊的風嗎?孩子,在絲縷上想起了誰的面容?誰的煽情嗎?有人正說著醫院內末期患者每日嗎啡的劑量是固定的事,那麼有人陪伴著你嗎?有誰取代了風,輕撫你細柔的枯竭的衰弱嗎?輕撫你未竟的逆旅,輕撫你未竟的遠行,輕撫著你的額髮,輕柔地告訴你一個睡前的故事,一個小女孩一隻小狗和一架機器人一頭獅子和一綑稻草人決定一同結伴遠行的故事?能讓你好過些嗎?能讓你在生命的雙翅與死亡的絲縷的拉扯之間不那麼疼痛不那麼遺憾嗎?這明明是一個屬於過去的事,這明明不是困乏,結伴的旅隊讓你記起你所擁有的那些嗎?記得那些面容那些姓名那些肉體那些煽情那些遠方與這裡深深相愛的痕跡,能讓你好過些嗎?非常非常年輕的孩子啊,在你緩緩沉睡之前記得蜘蛛的囁嚅嗎?那些低低的耳語,輕柔地說了些什麼?晚安?是屬於告別的,還是屬於遺忘的?夢裡的蜘蛛結了一張好大的網大到網住了整扇門,夢裡的蜘蛛在天蠍的疆界裡低低地囁嚅著旅行的記憶。

情緒練習:絮語

【絮語】    在夜裡一根接一根的點燃三根火柴    第一根想看你整個臉    第二根想看你的雙眼    最後一根想看你的嘴    隨後完全漆黑,摟你入懷    讓我回味這一切。       ——裴外〈巴黎之夜〉 一月三十日:夜冷,轉醒。嘆息。忘了最新的夢的內容,也忘了從何時開始不喜歡大聲說話。聲音輕飄浮散像游絲,像棉絮,像灰塵。無力,目的不明。一次大學通識課程被點名了發言,大型會議室一根細細的麥克風把細細的氣音一瞬間放得好大,尷尬的程度像是吃了神秘蛋糕後身體突然大得撐破了屋頂的愛麗絲,一個巨大又素顏的愛麗絲,撐破整間會議室,有些人回頭張望,有些人竊笑。腦子早就一片空白不記得自己當時的發言。只記得台灣欒樹在窗外安靜地跳舞。一道道深淺的綠色的波浪。發言結束後的愛麗絲瞬間縮小,比原來的尺寸更小,小得可以用掌心包覆,小心地呵護。電話裡的聲音也是,挨得很近很近,用很輕的溫暖孵著臉頰,鼻息撫著毛孔。話筒中,你說著關於台南的事。說舊城市如何漸漸變成新的樣子,新的商場即將在什麼地點取代原有,舊的古蹟還有著多少舊的影子。新的展覽,在台灣,新的五大家族取代了舊的五大家族。誰的手稿寫在星巴克的紙巾上,像不像伍迪艾倫的電影?像不像巴黎?在孔廟前的「子曰」拍照,石牌上的字,倒著唸成了「日子」,交換著彼此的現在與過往,交換著故事,相同空間卻錯過彼此的時間,瑣碎的幾個「今天」卻又彷彿重疊,像是複寫,記憶發生疊影,回憶開始跳針,像不像是另一部電影?或另一首歌?像不像李宗勝的歌詞?「日子像是道灰牆,罵它也沒有回響……」像不像是另一種愛情的樣子?或者,像不像越來越老的語言,越來越需要新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