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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嘆息後接著的反正如何如何都是藉口】

十二月。一年的最後一個章節。百貨公司裡開始大鳴大放宗教音樂。十足商業氣息。用最誇張強烈的對比色。提醒人們記得要快樂。蘇偉貞的小說《陪他一段》像鬼魅一樣跟著好多年。後來不敢再看,得空的時候寧願看伊藤潤二或是《抓狂一族》。變成了鬼的費敏生前在日記裡寫著:「我需要很多很多愛……」。嬰兒似的。牡羊座的兒童節的莒哈絲似的。筆直地往某個深淵裡狂奔前進。這似乎又太熱情了。很多事情反覆思想甚至提問也不會得到解釋,比如:「他明明對你不好為什麼你還這麼喜歡他?」繞了書店裡翻譯新書區老半天還沒找到京極夏彥新書,《怎麼不去死》這本書名實在也方便直接對店員提問。依稀聽到嘆息聲,回頭,你只是低著頭很小聲地說:「他對我最好的事,就是讓我這樣對他好了。」想起還沒變成鬼的自己再年輕一點時也曾說過一些逞強的話:「每次嘆息後接著的反正如何如何都是藉口。」

【在你生日的最後一個小時裡】

在你生日的最後一個小時裡,傳了訊息來:「今天又老一歲,有點難過欸。」幾個字乾淨得像是這個季節的空氣。撥了電話給你,在你生日的最後一個小時裡,唱歌給你,生日快樂。你問及上一通電話,我回答:「沒事呀,覺得寂寞而已。」我想我一直都是坦誠的,尤其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時候最好,無論我是不是真的在意都是坦誠,一貫地坦誠,你越不在意,我越自由。在你不在的世界裡想像你在的樣子,在我不在的世界裡,是什麼樣子?那裡的空氣也乾淨的像你今天最後一個小時裡的這一段文字嗎?生日快樂歌很短,即便是緩緩唱著也是一下子就結束了。你繼續說著學士後中醫的考試,說越來越不想過生日,說你的父親,說你想靜下來找個地方念書,說藥局的工作,說住得很近是該吃個飯。你說:「如果在我覺得寂寞的時候,你也剛好覺得寂寞,這樣最好。」

霧露的蛛網

           記憶如夢,夢亦如夢,如是記。           夢的內容總是這般沿著記憶的河流蔓延,蔓延成網狀的流域,挾帶大量依存的情緒,淤積出一大片的海口沙洲,最後投潛入深深的意識的海洋。氣象局說氣溫屢破新高。柏油路的地平線開始顯得扭曲浮晃,像一個次元的入口。日子越來越熱,總是忘了瓦斯爐上的壺水還在燒。記憶慢慢地燒出了焦痕。溶化了又黏著在一起。分開來寫日記是十分困難的。或者說,任何開始都不簡單,都難。比如開始回憶今天才發生的事。很難不去想到昨天前天大前天甚至偷渡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某一天開始到今天之內的事情都將成為日記裡的一段。所有的日子溶化了又黏著在一起。你說,愛,不是只有愛情,有時候是一種牽絆或精神依賴。夏日的一顆心像溶化了又冰結的枝仔冰。有時候是一種牽絆或精神依賴。剎那之間宛如來到機場旁,轟隆轟隆的引擎聲響巨大得蓋住所有聲音,耳朵聾了,只有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水滾開了,體溫像氣溫一樣升高,中暑了,一股水蒸氣的情緒,壓抑著不能瞬間燒開的愛情向內翻騰,找不到出口。不是只有愛情的「我愛你」是何物?「我愛你」,但此「愛」非彼「愛」?非比尋常的「愛」?非常「愛」?愛了等於沒「愛」?可以「愛」可以不愛?這些翩飛的字像細胞分裂的蝴蝶,一分為二,二為四,四為八……。眼花繚亂。 蝴蝶無奈,必須以毛蟲的身軀變態成蛹再幻化成蝶,必須重重轉世,必須一層一層蠕過界線與重新構成,來到人間。無奈人間無奈,人間沒有承載,只好獨自脫胎、一直脫胎。無盡輪迴。彼此轉世。思念能不能又會不會就這樣如同日漸增長的髮蜿蜒成一條黑色的河?夏至,生日快樂。另一個你是雙子與巨蟹邊境的渡人。划著敏感又脆弱的水紋,由彼岸到此。河水無情,不留痕。你從彼岸到此,划著輕靈的魂,你用你的體溫與情緒遞嬗,忘了河水無情。逕自讓遺忘灑落。凡所及處皆成空隙。滿天花舞,你讓世界有蘊,色聲香味。你讓記憶有依,眼耳鼻舌。你來,你從彼岸到此,從此,離開。於是,土冥互融於天蠍,太陽與木星進入巨蟹,水象的時間。沉默交換沉默,蟬交換蟬。波浪交換波浪,淚交換淚。煽情交換煽情,熱交換熱。才終於質量守恆,終於靜者恆靜。寫日記的時候總是忘了關火,煽情得足以燒開生水。電腦螢幕桌面...

情緒練習:風

【風】 你佇立的圓頭 擺動、凝結 兩旁交混的斑彩高速消逝 齊來貼伏這刻地的影 一線勾出 一生的清清也說不出甚麼來           ——阿翁〈墓地上的小圓頭〉 十月八日:在樹下聽風。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也許還聽著外面的世界的關於,聽著其他的話語,聽著彼此的言語。聽說有過西蒙波娃有過羅蘭巴特有過莒哈絲,聽說那些東方都過於東方,可能比較中國或是日本或是越南,彷彿遙遠的某一個和某一個或者另一個東方如今都住著現代。而此時,一條說著法語句型的思路悄悄延伸,一個人起飛,越飛越遠去了很遙遠的地方,隨著風,離開了這株鳳凰樹。而另一個人發呆,或者,接近發呆。風沒有回頭。鳳凰樹的鳳凰都飛到哪裡去了?難道都畢業了嗎?文學院的鳳凰群起畢業了嗎?回頭發現一隻黑冠麻鷺佇立,聽說鳥類的腦容量極小,此時的牠,是不是一種阿茲海默的佇立呢?還是牠也正在思索關於鳳凰的畢業,或者,思索這想像中的十字路口,該往哪裡前行?或者,發呆?夕陽總是偏愛光復校區,篩過層層的樹影把一切染成雞尾酒。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在樹下交換很久很久以前的消息,很久以前的寒暄,很久之後,才開始出現後勁。還以為那隻佇立的斑鳩早就走遠了,回頭一看竟還在彳亍。還以為很久很久以前和很久很久之後的校園會有很多不同,但從來一直有鳳凰飛走,也一直有風,一直有麻鷺的佇立,一直有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在樹下聽風。

情緒練習:湖

【湖】   黑色的湖,黑色小艇,兩個黑色的剪紙人。   在這兒飲水的黑色樹林到哪兒去了?   它們的陰影一定覆蓋加拿大。          ——普拉絲〈橫渡水域〉 九月十六日 : 剛開始時,好像都是這樣。清潔清潔清潔。擦拭擦拭擦拭。不停撫摸自身,清洗雙手。像是什麼依傍湖畔而居的林中生物,地盤意識非常強烈,非常需要大量喝水進食,非常需要喝水之後大量排泄,滲透土壤,宣示主權。非常小心翼翼探索周遭環境。麵攤飯館郵局超市便利店,生活機能,與其他店主店員相視時的眼神與表情,試探著人情的溫度,非常敏感於些微的動靜於是不再前去的店家也有不少。儘管,這已經是第二次遷居台南了。整理和打掃的工作告一段落累得睡著。轉醒,打開電視,俯瞰地球的畫面由南美洲的角落直降而下,在波利維亞與秘魯的交界處安地斯山脈上有一汪巨大的湖,的的喀喀湖,世界上海拔最高,而且是南美第一大的淡水湖,甚至可以行走船隻,在這飄渺空氣稀薄的高山上,湖中的含氧量非常稀少,住在其中的的的喀喀湖水蛙演化為具有非常寬鬆皺弛的皮膚,增加表面積,幫助牠用力呼吸。呼吸的節奏逐漸跟上生活,從租賃處開始步行,像沿著巨大的湖行走,沒有捷徑,沒有工具,沿著勝利路緩緩地穿過東豐路,穿過成大醫院的內部,穿過小東路,蜿蜒的路徑,蜿蜒的前進,踩進校園,踩進一座熟悉又陌生的森林,重新認識物種,重新認識所有的花草樹蕨,認識可食或有毒,像電視畫面上漂浮潛泳的水蛙,視線模糊,貪婪呼吸,緩慢移動,住在安靜的的的喀喀湖裡。安靜的的的喀喀湖。

情緒練習:蛻

【蛻】    獨臥,我的黑髮    散亂,    我渴望那最初    梳它    的人。       ——和泉式部〈短歌之一〉 五月二十四日:是的,轉世,整個世界都屬於妳。這個世界,也一如往常最終什麼都無法真正代表什麼。只能是本身。無法成為或象徵,無法取代或顛覆。什麼就是什麼,無法真正代表什麼。愛或不愛。這是妳一開始就知道了的。在關於夢的啟程之前,在世界開始沮喪之前,在妳終於無法繼續隱忍之前。什麼都無法代表什麼。宇宙有它無法取代的自然,一種定律,越來越熱的星體終將進入下一次的冰河時期,越來越熱的愛戀也是,終將冷凍。當它明白了宇宙,明白了自然有其無法改變的定律時,就像呼吸,在有限裡感知無限,反之亦然。吸納與呼氣,終有限量。春天就這樣一下子死了。一瞬間,一剎那。在非常非常短的時間之間妳醒來,從春天的夢境蛻出,離開,踩進夏日的邊界,在雨中在日光之中,在妳翾飛的環中,體會著有限。是的,整個世界都屬於妳。在愛著的時候感受著青春感受著愛以及熱情的有限,感受著如何穿越自己的身體實踐著從此端到達彼岸的交換,感受著交換本身的有限甚至是無限,感受的所有源於彼此之間的情緒,然後感受著痛,感受著靜默。從上一輩子渡到這一輩子,前世到此生。聲音未曾間斷。變成一道蜿蜒的黑色的河。變成影子安靜地跟著月亮。變成無端生長的頭髮不停長長長長長長長長。整個世界,無法取代的彼此,不斷交換,不斷相互到達與離開,相互遺失與獲得,相互傷害與癒療。不停使用已知或者未知的方式翻譯著自己的想像和理解,沿著一條無盡記憶與遺忘的河,翾飛。

情緒練習:荼靡

【荼靡】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李清照〈武陵春〉 四月三十日:整個四月。整個四月必須快速地褪去。褪去原本的粉紅,讓渡給最濃的綠。九重葛是這樣,杜鵑是這樣,也許櫻花也是這樣。整個四月都忙。春天忙著換裝,從愚者的牡羊奔赴皇后的金牛。鮮豔的交遞著彼此的顏色。日光也忙著或隱或現。躲著雨雲,躲著少女的淚水。是的。整個四月。花季未了,開到荼靡。是一種花,一種薔薇。薔薇有薔薇的姿態有薔薇的臉。南方的城市則寫滿了你的記憶你的無關。用整個四月來遺忘來解構來複寫的曾經。南方的城市塗改了你的記憶你的其他。整個四月。就這樣過去了。來不及抓住的春天,來不及回憶的一切,跟著整個四月,一起離開。到處是阿茲海默的朋友。像海一樣靜默,像海一樣靜靜呼吸的朋友。歡迎光臨。誰或者誰的人生不負責記憶。用盡所有的力氣去盛開去璀璨。一切因心境美好而隨之美好的,也跟著整個四月,一起離開。整個花季。來不及回憶那些走過的巷弄與街道,來不及回憶校園裡的嬉鬧,來不及想念夢的鐵軌。整個四月,盡是花事,花開花謝。像你。也像你和你的戀情。整個四月的雨四月的晴四月的乍暖還寒。整個四月。南來北往的旅途與風景。窗裡的田野推著窗裡的山。窗裡的視線牽扯著窗裡的世界。難道你不曾因為相戀而如此頻頻走遠或者頻頻前往嗎?城市不負責記憶。花季也是。誰或者誰的人生也是。誰或者誰的人生都不復記憶。城市消磨著自己的額度。換取眼前的幸福。不像花季的花。開到荼靡。等下一個春天。輪迴。等到下一個四月。整個四月。轉世。都屬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