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露的蛛網
記憶如夢,夢亦如夢,如是記。
夢的內容總是這般沿著記憶的河流蔓延,蔓延成網狀的流域,挾帶大量依存的情緒,淤積出一大片的海口沙洲,最後投潛入深深的意識的海洋。氣象局說氣溫屢破新高。柏油路的地平線開始顯得扭曲浮晃,像一個次元的入口。日子越來越熱,總是忘了瓦斯爐上的壺水還在燒。記憶慢慢地燒出了焦痕。溶化了又黏著在一起。分開來寫日記是十分困難的。或者說,任何開始都不簡單,都難。比如開始回憶今天才發生的事。很難不去想到昨天前天大前天甚至偷渡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某一天開始到今天之內的事情都將成為日記裡的一段。所有的日子溶化了又黏著在一起。你說,愛,不是只有愛情,有時候是一種牽絆或精神依賴。夏日的一顆心像溶化了又冰結的枝仔冰。有時候是一種牽絆或精神依賴。剎那之間宛如來到機場旁,轟隆轟隆的引擎聲響巨大得蓋住所有聲音,耳朵聾了,只有心跳的聲音,撲通撲通,水滾開了,體溫像氣溫一樣升高,中暑了,一股水蒸氣的情緒,壓抑著不能瞬間燒開的愛情向內翻騰,找不到出口。不是只有愛情的「我愛你」是何物?「我愛你」,但此「愛」非彼「愛」?非比尋常的「愛」?非常「愛」?愛了等於沒「愛」?可以「愛」可以不愛?這些翩飛的字像細胞分裂的蝴蝶,一分為二,二為四,四為八……。眼花繚亂。
蝴蝶無奈,必須以毛蟲的身軀變態成蛹再幻化成蝶,必須重重轉世,必須一層一層蠕過界線與重新構成,來到人間。無奈人間無奈,人間沒有承載,只好獨自脫胎、一直脫胎。無盡輪迴。彼此轉世。思念能不能又會不會就這樣如同日漸增長的髮蜿蜒成一條黑色的河?夏至,生日快樂。另一個你是雙子與巨蟹邊境的渡人。划著敏感又脆弱的水紋,由彼岸到此。河水無情,不留痕。你從彼岸到此,划著輕靈的魂,你用你的體溫與情緒遞嬗,忘了河水無情。逕自讓遺忘灑落。凡所及處皆成空隙。滿天花舞,你讓世界有蘊,色聲香味。你讓記憶有依,眼耳鼻舌。你來,你從彼岸到此,從此,離開。於是,土冥互融於天蠍,太陽與木星進入巨蟹,水象的時間。沉默交換沉默,蟬交換蟬。波浪交換波浪,淚交換淚。煽情交換煽情,熱交換熱。才終於質量守恆,終於靜者恆靜。寫日記的時候總是忘了關火,煽情得足以燒開生水。電腦螢幕桌面是很藍很藍的藍上兩尾很紅很紅的紅色金魚親密相疊,蜷川實花的作品,地中海的藍襯著珊瑚朱色的紅,色彩飽和得像個夢,彷彿莊生白日的夢。莊生夢裡的蝴蝶也是蜷川實花的蝴蝶嗎?還是安娜蘇的蝴蝶?草間彌生的蝴蝶?克林姆的蝴蝶?天野喜孝的蝴蝶?無住紛飛,乍然滿室翩翩飛舞的蝴蝶。
後來,才知道滿室蝴蝶都是飛蚊症。眩目的世界頓時停留,降臨在新的地平線上,去不到彼岸了。視網膜蛛網狀擴張攫獲住你所有眼界,你的所見就是蜘蛛的所見。蜘蛛無所見。蜘蛛以蛛絲延展自己,延宕自己,延遲自己,延異自己。阿拉克妮有她自己的世界。織不完的世界。世界就是視界。那些現象學式的膚觸的眼。以手指以手掌去輕觸去摸索去繾綣去牽扯去紡。紡的世界。於是視界有了經緯,有了邊界,有了皺褶,有了顯現與隱匿,有了層次與質地,有了生老病死苦寂滅道,有了喜怒哀樂色聲香味。視界所觸即是世界所處。輕柔舒張的即是所有。蜘蛛一樣的心與蜘蛛一樣的性。滿室突然不見蝴蝶翩翩,瞬成蛛網,凝結的露珠串滿這一大汪捕夢的網,像珍珠,更像淚珠,銀晃晃的閃動,在風的過境以及耳語的交換裡。是不是有誰哭過?哭過後的淚目又有誰得見蛛網的形式?沿途曲折蜿蜒還記得來時的路嗎?夏日的前世?
只記得來時路上沿途曲折蜿蜒,那記憶的河,牠攔得住嗎?滿室的蝴蝶,紛飛的記憶與紛飛的夢,牠沾黏著一個點,從點到點拉出一條思緒的絲,牽扯出另一條情緒的絲,繾綣羈絆,沿著記憶,或說是僅有的記憶,勾出一張網,勾一張記憶中或是夢中的幸福的形狀。牠來得及嗎?蜘蛛也有記憶也有夢嗎?也有阿茲海默嗎?思緒和情緒的絲線,沾黏得住嗎?記憶隨風的耳語走漏,穿越縫隙,走漏。清晨的蛛網上的是蜘蛛的淚珠嗎?是來不及的,攔不住的,歲月走漏的,撲空的,阿茲海默的潸潸的淚珠嗎?淚珠匯聚成如海一樣的沉默。海是河流的死亡嗎?聽說自殺身亡的靈魂會永遠徘徊在死去的所在,不停重複著死亡時的過程,彷彿是不停張網羅織的蜘蛛一樣,也彷彿是堆疊的深藍的波浪。假如死是可以選擇的,蜘蛛會停歇嗎?假如生是可以選擇的,海會不會乾?
假如海是可以選擇的,蜘蛛是可以選擇的,靜默與編織與堆疊都是可以選擇的,世界還會運作嗎?應無所住,無所往。無所網,無所惘。能不能讓世界也靜默也靜置,靜靜沉湎停止呼吸,用一種靜去安置、去體貼、去體會、體悟。蜘蛛只是撫觸,撫觸一個世界。而世界亦如同她的撫觸,阿拉克妮的命途,編織出一個命名為世界的線團,讓緣分就在之間行走,讓人以為生命是一種旅途,以為旅途有所歸返,以為歸返有所依,無奈世界沒有承載,是一張網,攤開撫平,化成一個大大的圓,沾滿了緣的圓,沾黏成一張蛛網,是由不斷前行不斷新生的緣,終究交會如川流歸海終將匯聚無聲無息此起彼落的一點又一點,構成的網。窅然如一座神殿,如嬰兒的眼瞳,深邃;如宇宙浩瀚,靜謐;如你的眼神,可愛,不見任何死亡的蟄伏。
曾經遭遇一次巧妙的緣,如是蟄伏。三伏天的早晨,本來應是赴約的簡單路途,搭錯了公車來到內湖深處大湖公園附近瀕臨山區的所在,迷路,左顧右盼東張西望,赫然望見一隻巨大如手掌撐開大小的人面蜘蛛,寧靜地寐在一張更大又完整的蛛網上,無風的經過更顯得牠安詳莊嚴,日人將人面蜘蛛稱為「絡新婦」,讀作女郎蜘蛛,是美麗又神秘的存在,引誘深夜不歸的風流男子,入寐啖之,女子魔魅的故事瑰麗綺豔,掌生殺大權,是被動也是主動,鄉野奇趣的物怪傳說。不結網的蜘蛛則過另一種生活,體型有大有小,亦是蟄伏,偌大身軀一逢人影便倉促逃躲,怕生,更怕殺生。從一個影子竄入另一個影子,沒有聲音沒有鳴啼,不勾引也不擅織,不結網的蜘蛛也編織著夢嗎?台北內湖山區這大湖的邊界,端詳著低眉的絡新婦,法相莊嚴,眾生平等,沿著清早的空氣與和煦的日光,彷彿誤入某種宗教的殿堂,錯過深夜時發生了的故事,只剩終末之後舒暢的平靜。吃光負心的男子,吃光肉體與青春的怨懟悔恨,吃光那些無愛者的陷溺的魂魄,讓漸漸豐腴的身體舒心寬慰,圓圓的胖了起來,逆著光,窅然深邃的瞳眸透著一種慈悲,一種非常的靜謐非常的滿足,人間煙火,謝謝招待。一時間迷惘了,著迷在究竟是因為迷途才有了此一面之緣,抑或是誰巧心安排了此一面之緣才迷途來到此地?還是前世曾相約來世再見?而蜘蛛又是依著什麼緣分的絲線來到此地棲枝結網?何者為因?何者又為果?冤冤相報,循環果報,沒完沒了。
沒完沒了的夏天冗長難耐,沒完沒了的蟬鳴,沒完沒了的像是受詛咒的阿拉克妮,沒完沒了的繁複的編織,牽扯人間的羈絆,漣漪一樣的勾連著新的漣漪,圈圈與圈圈,圓圓的圈圈與圈圈的圓,交織,小時候總是外婆家的老舊木製窗框脆弱的刻花毛玻璃,輕輕的長出像是掌心命紋的枝枒,細細的裂紋,再用透明膠帶仔細貼補,而透明膠帶日漸泛黃,終於比生命的紋路更加引人注目,補綴補綴,是一個非常些微的輕輕的舉動,卻仍保留一小塊窗,以及其他每一小塊窗共同成就出來的完整性,很小小的輕微的動作,輕手輕腳,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保留著屬於所有共同體,共享的生命空間中的完整。這裡是外婆家,有外婆未完的生命的編織,還沒織完的毛線衣,一個一個拆了又重新捆好的毛線團子,顏色大小不一全都靜靜地蹲踞在她生前的房間,她生前的衣櫃裡,一個一個圓,有著不同質感的毛料不同色彩與粗細的線團的一個一個圓。試著把雙手交疊,拇指成喙八指成足,拉長了的影子現出一隻蜘蛛的模樣,緩緩移動,緩緩起身,走進廚房,探進冰箱裡迅速抓了一支水果口味的枝仔冰,再轉身躲進外婆的房間裡,窗框的毛玻璃黏貼出一道泛黃裂紋的無人的房間裡,緩緩吸吮。
夏日的一顆心像溶化了又冰結的枝仔冰。嘆息時震動了一張結在盥洗台與梳妝鏡之間的網,才發現一張及小極小的世界正在生長,很小很小的原點的身體伸展著纖細的足,沾黏編織著生命裡的所有,從緣,到另一種緣,愛,到另一種愛,故事總是有所牽連才充滿罣礙,而這些所有的人,所有的緣,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夢,所有的時間,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所有關於這個世界的命名,細細的全都攤開,窸窣的張開,像張開您嬰兒般好奇整個宇宙人間的眼瞳一樣,澄澄的關注,誠實的去愛,就會發現所有的所有,喜怒哀樂生老病死所有色生香味所有貪得與遺憾,有所住無有所住者,皆然,夢的內容記憶的內容或著愛過的內容,儘管再迂迴蜿蜒,再蔓延盤旋,皆如是,如是全部全部全都沾黏在一張蛛網上,一張時間的死神低眉埋頭不停織就的蛛網上,一張任細小的水珠與死體與塵埃全都沾黏一起,全都這般沾黏牽扯羈絆繾綣在一起,在一張霧露的蛛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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