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會一點點

　台北，越來越熱的盆越來越像一個鍋子，再加上生活生存生死鬥的壓力，成就一個壓力鍋。更可怕的，是我們住在裡面，住在壓力鍋裡。

　住在這壓力鍋裡，生存是必須、生活是必然，生死鬥是偶爾天文星象宮位和本命犯沖時得卯盡全力應付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瑣瑣碎碎的本領挑戰。然後得以倖存，繼續活在壓力鍋裡。開始學會許多技能，比如：今天下午在某些日系百貨商場的雜貨區中，一個放滿烹調與保存雞蛋的架子上揀選出真正適合也能夠被自己所駕馭的器具，也許是一個小雞造型可以將整顆雞蛋置入再連同雞蛋整個放進微波爐裡煮熟的新潮水煮蛋烹煮器具，或是，煎蛋用的愛心狀金屬製模具，在此之前還要先在大腦中整理自己所喜愛的蛋料理種類和烹煮方式，決定之後，購買，索取發票，妥善保存發票與物件，離開商場，走下電扶梯，左轉向下、左轉向下重複幾次，選擇搭乘大眾交通運輸工具回家，感應儲值卡，進月台候車，發呆，發呆時不忘盯著月台上方液晶螢幕中所播放廣告，一些總是同性戀的、記不住的商業電影或影展電影摻混著台北市花卉博覽會的宣傳，頭昏眼花，可能被一兩個孩子玩耍追逐的尖叫聲驚醒，再盯著捷運車子駛近的方向，想著關於烹煮雞蛋、一個俊美裸男和另一個俊美裸男舌吻、小孩們嬉鬧著，一位媽媽大喊：「夠了。安靜。」

　安靜，還以為會安靜時，最吵的列車進站了。在車廂裡面面相覷，學著保持既安全又保有自我範圍的方式坐著或站著，將肉體和靈魂交給現代的移動工具和古典的物理定律，並且相信死亡還在非常遙遠的彼岸，才漸漸開始感到疲憊，漸漸習慣一種名為「都會」的生活。這悶鍋般的城市好吵，不知吵著需要什麼？一個精緻的煮蛋器具？一個兩個三個或三百個完美型男？更多更多的大眾交通運輸工具？更多更多的出版品？一層一層地像夢境干擾。

　忘了夢的內容，只記得太過悲傷，昨晚心太累，抓狂一族跟歡樂滿屋都不太好笑，在大哭哽咽中醒來，開始清洗我討厭了將近三十年的身體，靈魂則無法水洗用久也不能丟，衰老枯萎凋謝，無法解釋旁人的提問，比如我們沒有在一起又怎麼說自己是失戀呢？記得夢可能有兩層，第一層我醒來，第二層我可能永遠沒有辦法醒過來。你聽得懂我的語言嗎？世界正在沸騰，月亮持續低溫。

　太陰坐命，月亮落在巨蟹座，那天正好是滿月，相對於我的太陽宮位，非常有力地箝制住所有星，一切的命定都跟月亮相關。月亮總是入詩，我寫了一整本碩士論文幾乎都在閱讀月亮的詩，「——我寧願你不是／月亮」這句牢牢印在心底，謝謝詩人寫詩，謝謝月亮，謝謝巨蟹座。我是月亮，而你是我的月亮。你無須理解我，我也無法理解你，一切都無妨。是吧？「重要的是，那是波浪。」

　約好的海，我已經不想去了。遠離海，遠離波浪潮汐，都市裡沒有海潮聲，大廈高樓不會隨月球引力上下起伏。只有心會起伏。為了安撫你，說服你，我帶你來到玫瑰園的中心，拿金錢換一杯茶與一些時間。

　玫瑰冰茶。還記得多年前你在大學時期獲獎的散文嗎？裡面在超商購買玫瑰茶的片段，當時某位評審認為多餘，如今你回顧起來，還覺得重要嗎？儘管還是有評審認為那是串連散文結構的線索，如今什麼都不重要了。也許波浪比起玫瑰重要，是這樣的嗎？你什麼都不回應。我在連鎖英式下午茶店中喝著習慣的玫瑰冰茶，意外地開始覺得口味偏甜，依舊是你喜歡玫瑰的香氣，我卻開始不太喜歡那種純粹的甜膩了，完全十八世紀洛可可風的穠麗中，必須帶有憂傷，貴族高雅充滿姿態的遺憾，你能理解或是感受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之間？

　我們。在法語世界中是一個令人感到恐慌的字眼，「我們」表面上看來稀鬆平常，但是若語境中帶有「大家」、「人們」的意味則會選用一種複數形式第三人稱的方式表達，動詞的使用也會因此而改變，說話主體瞬間飛到了相當局外的位置，鳥瞰世界、居高臨下。你想過嗎？「我們」只能代表和說話主體「我」站在同一陣線的多數者，共同分享時態，面對面的兩個人無法做到，「我們」必須是肩併著肩，一起望向遠方，是一個複數形式的主體，不是一個指涉的對象群客體。你做得到嗎？我做得到嗎？我們做得到嗎？

　年輕時以為做得到的事，在歲月淘洗的成長過程裏一一遭受否決和取消。想遠離這個世界，遠離從小到大生長的環境、城市、都會，隨便什麼說法都好，我不想住在這裡，可是你習慣居處在閣樓、習慣城市裡便利簡單的移動模式、習慣資訊的來來去去、習慣冷漠孤獨寂寞惆悵感傷憂鬱嘆息眷戀。你沒有時間改變也不想敢變懶得改變，長成一個一無是處無所事事的人，總是緬懷，總是感嘆，總是不滿，有時歇斯底里自討沒趣，有時張牙舞爪諷刺偏激。人生一點一點地逐漸成型，沒有人勸你，也沒有人能改變得了你，我看著你，只有我能理解和感同身受你所感受的一切，你必須自我療癒，快點好起來。你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無法改變一切既定的遊戲規則，些關於愛的，或是憎恨的，關於喜歡與討厭的，身不由己，你住在台北。你快樂嗎？住在一個像壓力鍋一樣的詭譎城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