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療程

莎岡:我一直是個衝動的人。即使傷害了什麼人,往往也出於無意。我隱隱約約領略到思維運作的妙處,語言的強大力量。可惜我是透過說謊的方式才領略到。有一天,我將激情地愛上一個人,我將設法找出一個接近他的方法,就這樣小心地,溫柔地,雙手顫抖……〈日安憂鬱〉

七月一日:倘若所謂的成功是指在一個侷限的空間(比如最常見的冰箱)裡氣焰囂張呼風喚雨。不如去死。不如莎岡式的墮落到底,不需拯救。貓懂得在人腳邊不停兜轉摩蹭。兜轉著幸福。摩蹭著幸福。而那些成功者們既死的生活中有何幸福可言?葉隙下,陽光曬出的草葉花香與溫暖都錯過了有何幸福可言?不如一隻貓。不如地獄。莎岡小說《熱戀》裡寫道:「現在的人愈來愈害怕。怕衰老,怕失去自己擁有的東西,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怕無聊。他們是活在恐慌和永遠不能滿足的貪欲中。」所以任憑自己一直錯失。一直追逐。一直期待。一直失落。關於那些眼耳鼻舌身意。那些色聲香味觸法。那些專屬於自己的有與無。那些最簡單的幸福。那些發自內心的笑。真正屬於生命的價值在每天機械式的重複中被自己親手殺死。只剩怨靈。地縛於一個侷限的死亡的空間裡。莎岡說:「對任何人的出生以及必須死亡,我們都無法去安慰的。」誰都無法去安慰的。

陳珊妮: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那就是對與錯的總合。〈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七月二日:天氣晴。天人五衰之事。原本的夏日brunch約會臨時被代換成一場入殮的儀式。原本是民族風飄飄褲。原本是天人女仙。原本是羽織。原本是真。原本是陳珊妮的青春青春一直重複給我一點遺憾讓我學學詠歎給我一點靈感抱怨這時代我隨風搖擺我無聊自在給我一點迷幻接近虛幻。全都臨時被代換成沉默的裝束。為了參加喪禮。參加一整個下午的佛經持誦。為了一場主角缺席的儀式。讓死亡開始了死亡。繚繞周匝的佛號梵唱與炎熱令人昏眩。音樂請妳請妳快拯救我請妳請妳教我搖滾請妳請妳給我靈魂。那離開的人還聽得見嗎?還記得親人的阿茲海默症嗎?還記得曾經的青春和衰老嗎?還記得誰嗎?還記得要到哪裡去嗎?乾癟的屍體在不停重複的平穩頌聲中任憑翻動清潔裝束入殮。人到哪裡去了了?還在這裡嗎?關於死亡的問號會終止嗎?音樂請妳請妳快拯救我請妳請讓我翻滾沉淪吧青春。

茨維塔耶娃:我一生的經歷就是證據。人們就這樣扮演著被交給的角色。你不理解我的生活,正是這個字眼:生活。你永遠也無法僅僅通過書信來理解。我害怕大聲說話,害怕夸夸其談,害怕惹事,害怕忘恩負義──我不會解釋。但是顯而易見地,這種可愛的不自由完全不是我的天性,於是我便從自我保護遷到自由──完全的自由。《三詩人書》

七月八日:請假。軀體抽離現實。日光烈曬。影子投入真實。死亡代替死亡。步行步行捷運步行台鐵區間車步行步行步行。死亡開始後的第七個日子。宗教相信已然成為定讞的人將會歸返。靈魂卻只能暫棲。無法真正歸返。一直一直直直向前進。不停止死。茨維塔耶娃說:「任何一個詩人的死,哪怕是最正常的死亡,也是反自然的,亦即兇殺,因此,詩人的死亡是無止境,無停頓的,永恆地、時刻延續著的。」佛經梵唱跪拜儀式儀式跪拜梵唱佛經。金銀紙元寶蠟燭蓮花座。佛道混生。卵胎生信仰。使字與字幾乎各自獨立成佛無法分析辨識的是從清晨到晌午迷濛發睏的意識流?抑或撰文譯文者下筆時之意識流?還是誦念者之咬字發音沾黏含混氣息之意識流?不可說不可說。娑婆訶娑婆訶。醒來,彷彿聽見茨維塔耶娃神經質地說:「我與生活的決裂越來越難以彌補。」靈魂在誦經聲中追隨佛祖菩薩直直向前一直一直直直前進。無法歸返。

京極夏彥:世界各地有很多明明沒有文化交流,卻有許多相近類似的妖怪,由此可知妖怪在某種意義下可視作一種普遍性誕生的文化。人類具有好幾個根源性可稱作妖怪原型的要素,這些要素在各個地區裡受到各式各樣的文化洗禮方始成形。因此,就算在不同地區的文化裡存在著相近的妖怪,我們也不能一概斷定發源較早的就是源流。因為也可能是相似類型的東西在各地同時發源。《魍魎之匣》

七月十五日:沙漠。海市蜃樓。枯老。乾涸。渴。末日。滅亡。幽靈。疲憊。困境。僵持。將一跟橡皮筋拉到最極限就要斷裂的程度。細瘦。寂寞。無能為力。土石流。墜落。伊卡洛斯。太陽。愚蠢。盡頭。月亮進入魔羯。在土星座下。班雅明。旅程。離開。沒有回音的山谷。黑暗。憂傷之鬼。魍魎之匣。妳不覺得他說「殺人是一種邂逅,其他動機只是藉口。」這句話很有詩意嗎?「我們是對方的轉世。」這句也是。無窮無盡。錦瑟無端五十絃。線索。蜘蛛的阿拉克妮。腐爛氣息。醜陋。沉默。更深的沉默。寂靜。宇宙。失重。失溫。失戀。失明。失智。失能。「黑暗精神在我們內裡,在魚群裡面。」妳如是說。如是死。如是隱喻。

夏宇:回到謹慎開始的那一頁:/我確實在培養著新的困境〈我確實在培養著新的困境〉

七月十六日:凌晨。這一天開始於和靈魂的長談,深深深深地長談。其實是傾訴。其實是聆聽。或者某一種哭。某一種療傷。與另外一個自己。或者自己的轉世。主體讓渡主體。一點點類似香奈兒川久保玲的閱讀方式。在網路世界裡虛擬地翻閱塔羅牌。幣九皇帝劍一杖四幣后或者其他。無視論。可以無視主體嗎?可以無視生命嗎?可以無視從洞穴山谷最深黑處來的森冷大風一樣刺骨的痛嗎?可以無視死嗎?未竟。竟轉醒。竟然還有呼吸。竟然之後還有之後甚至之後。天空代妳大哭。只能在下雨時一直反覆誦讀夏宇:「關於某種軟弱的動物性關於這時候/你走進來一輛卡車開過反光鏡上/佈滿旅行者衰弱的臉孔你用食指/輕輕劃過我的腳心你說你知道嗎那躺在/床上的你已經死了回來的只是你的靈魂」。

羅蘭巴特:作為一種呼喚,「我—愛—你」屬於付出,那麼孜孜於呼喚這個詞的人(抒情詩人,說謊者,流浪者)便是付出的主體:他們支出這個詞,似乎這個詞無足輕重(一錢不值),卻可以期冀在什麼地方得到補償;他們在語言的邊緣,語言本身(除此之外誰又能這樣做呢?)意識到自己無牽無掛,便孤注一擲了。〈戀人絮語〉

七月二十二日:某些人說:「我愛你。」某些人起舞。某些人罹患阿茲海默症。某些人喜歡連皮吃葡萄再將籽吐出。某些人只是坐著看書。某些人倦怠。某些人習慣。某些人笑。某些人離開。某些人總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做什麼甚至成為什麼而活著。某些人怎樣都喝不醉。某些人在台北收到從台南寄來的明信片。某些人不懂到底星座血型塔羅牌有什麼好相信的。某些人只是想死。某些人嘗試著將自己的左腳踩在右腳上之後雙手交叉再捏住鼻子做出孩子模仿大象的手勢接著放任自己跌倒在彈簧床上。某些人在小葉欖仁樹蔭下發覺幸福。某些人根本不會游泳。某些人就是很喜歡爵士樂。某些人身材很好。某些人看得見一般人看不見的朋友。某些人吃素。某些人比如羅蘭巴特說:「我愛你是以悲劇形式肯定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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