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療程

鯨向海：「你過得好嗎？」／朋友我終究不敢反問你／你是我過得最好的時光裡／最最溫暖的一個場景。〈過節〉

九月二十四日：親愛的心理師您好。這是一輛前往您的630公車。誰都只是這城裏的路樹。誰都只能在人們眼中生長。或無法生長。成為理想的形狀。誰，都只是這樣。車窗外其他公車巨大的廣告上寫著：「極度乾燥SUPERDRY」。造句：「公車裏男人和女人相談甚歡，男人的女友極度乾燥地望著窗外。」敦化南路上一棵樹關在鳥籠子裡。接著是一排鮮豔怪狀的椅子。只是這樣。男人聊著自己的哥哥需要幫忙介紹女友。女人說朋友認為自己的臉型很方。無聊的暗示。無聊的忽視。極度乾燥。民權大橋遠望過去的內湖是一整排整齊的大廈。像整齊的墳。整齊的碑。整齊的死。整齊的意念。飛馳著前往您的方向。意念的方向。院內整齊的冷冽。有整齊的乾淨。整齊的秋。整齊的長廊。填寫一張整齊的柯氏性格測量表。跳過異性或同性的一整個大題。無法區隔分類。無法歸檔。跳過話題的記憶。記憶的話題。一切盡是杜撰您不覺得嗎？那些您分類好的事件。想法。情緒。在是與否之間。您如何能掏空得只剩下專業呢？精神科醫師鯨向海說：「我打開鏽蝕的記憶／是朋友來信問候：你過得好嗎？／我也不知道。／我每天固定工作，太陽固定起床／薪水固定我的衣著飲食，就像／以前，教科書的規格固定／考試的答案。」是您要的答案嗎？事件想法情緒的蝴蝶在腦中滿天飛舞。搭錯車到了大湖公園巧遇一隻巨大美麗的絡新婦。靜謐。她正在思考嗎？她也有沾黏著事件而牽扯出情緒的想法與絲線嗎？回程的630窗外，一直是一直唱著一樣音樂的女人小野麗莎。一路的傻笑。穿插在一整排整齊的路樹中。這裡是敦化北路。非常多年以前，非常多年以後。誰都只是這座城裏的路樹。在人們眼中生長。都只是這樣。整齊。而且極度乾燥。

普魯斯特：冷不防，車輪嘎吱作響輾過一片細沙石子，這才注意到我們轉進了大庭院，眼前忽地閃現餐廳耀眼燈光，將我們帶回社交生活。接著，餐廳的時鐘敲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原以為八點早就過了。同時，無數的餐點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黑衣男賓和裸膀女賓之間轉來轉去。這晚餐光彩奪目，混似大城市中的晚宴。《索多姆與戈摩爾》

十月二日：是的，十月了。下雨了。秋意更濃，氣溫更涼了。外婆過世已經十二年了。總感覺某些哲學像一場無止境的詭辯。無常便是常？變易又是不易？是不是無情本身即是有情？無愛本質是愛？沒有任何靈感。不知道如何寫完。是不是秋天就是這樣？外婆您在哪裡？七堵的菜市場裡塞滿了濃郁食材的香氣，但已經找不到您了。您在哪裡？在某一條橋上嗎？細雨讓視線模糊。您在等著誰嗎？魔羯座的您現在好嗎？還記得台北車站出站之後往忠孝東路的方向要搭262或是605才會到這裡嗎？您知道後來發生的所有事嗎？您想聽嗎？現在捷運系統很方便了。不過那也是您走之後很久之後的事了。很久沒有入夢了，您最近好嗎？您在哪裡呢？季節的流域逐漸沖積成一大片寂寞的沙洲。細雨一直下。您還在等嗎？淚水無法帶來任何收成。死亡，是不是可以如普魯斯特所隱喻地藏匿在生活的細節裡？「上了來接我們的馬車，我們就再也分不清東南西北。道路沒有點燈；車輪聲響大時，就知道正穿越一處村莊。我們以為到了，實際上又回到茫茫田野上。我們聽見遠處鐘聲，忘了自己身上穿著晚禮服。大家昏昏沉沉，由於長程旅途與搭火車常見的意外，在這幽暗深處的盡頭，我們覺得時候已經到了深宵夜闌，幾乎返回巴黎的半途上。」就在幾乎返回某個地方的半途上，您在哪裡？您還在嗎？可以不要再飄雨了嗎？可以再等一下嗎？再等一下，好嗎？

幾米：我笨拙地操縱我那人造的翅膀，／努力在空中飛行，／學習用鳥類的角度看世界，／但俯視的角度讓我感到恐懼，／深怕自己會墜毀在這人造的迷宮中。《又寂寞又美好》

十月八日：寒露。清晨。突然大雨。往基隆的計程車。基隆總是下雨。總是哭喪著臉。爺爺成佛百日。結婚卻成了一個非常中心的話題。彷彿除了這件事情之外親戚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其他值得關心與祝福的事了。家族就像一張用舊了的色系單調的毯子，季節來的時候很溫暖，季節不對時根本也想不起來收在哪。雨走得很急。一下子停了。幫不上忙。留在屋牆的表面汙漬黑黑髒髒的。很醜。是基隆。一直是灰抹抹的。完全霉味。再怎麼用力呼吸也喘不過氣。結婚的話題還是沒完沒了。有完沒完。基隆本來就已經是個穿著灰色的嫁紗戴著灰色的頭紗灰色的新娘了。再怎麼看都不快樂。時光推移推推推著日子前進求學就業成家立業養兒育女侍奉雙親生老病死。把日子倒完。倒個精光。日子時光推推。走向死亡。向死亡交代一切。把日子過完。把人生過完。通通過完。一整條枯燥又氣味無聊的牙膏早晚的擠擠擠想擠出清新。單一的灰色調。又寂寞又美好的幾米說：「我和時間／一起躺在抽屜裡睡覺，／我換了好多好多姿勢，／卻還是睡不著。／／時間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說她其實也從來沒睡著過。」時間，讓所有的將來變成所有的曾經。讓生命走向死亡。讓色系單一。讓人遺忘。讓寂寞美好。

妙莉葉．芭貝里：每當我情緒焦躁時，我就躲到我的避風港去。我不需要旅行，只要進入我的文學世界，回憶一下人物情節，就足以排除我的焦慮。有哪一項消遣比文學更高貴呢？不是嗎？哪一個友伴比文學更有趣？哪一種激動比文學更耐人尋味？《刺蝟的優雅》

十月九日：LUSH的香皂是玫瑰香頌。對話框框。有人談起關於每個人不同程度的親密需求。是童年對於友誼／人際親密慾望的不滿足，變成一生的追尋。有人是填不滿的黑洞，國王的耳朵一直是驢子的耳朵。社會化生活把一切拖進地獄，不停輪迴，輾碾。親密的需求終究無法滿足。手機網內互打免費。秘密交換秘密。無聊交媾無聊。生命沒有出口轉折。生活是一條筆直複製的單行道。所謂的人生。《刺蝟的優雅》裡如是寫道：「人生總是有便捷之道的，雖然我對這條道路感到非常反感。我沒有孩子，我不看電視，我不信上帝，這些都是所有人為了讓人生之路能夠更便捷而所走的道路。小孩能夠讓您避免面對自己，之後，就是孫子接替子女的功能。電視能夠讓您不要老是奔波勞碌，想要在空洞無意義的人生中，制定出偉大的未來計畫；電視把您的眼睛局限在狹窄的空間裡，從而讓您排除了要創建豐功偉業的使命感。最後一項，上帝能夠安撫哺乳動物的恐懼心理，將我們對享樂必會終止的恐懼感減輕。因此，我沒有未來，沒有後代，不靠電視來麻痺生命的荒謬感，我知道人生的終結是什麼，我也預測到人生是空虛的，我敢說我所選擇的不是一條便捷的道路。」親密是什麼？秘密是什麼？塔羅牌沒有解答。一個晚上的寶劍三寶劍六。傷心。每個人都是帶著傷痕繼續前行。繼續旅程。突然耳鳴。尖出的高音。又一下子轉瞬消逝。一下子，轉瞬消逝。

韓波：詩人通過長期、廣泛、經過推理思考的過程，打亂所有的感覺意識，使自己成為通靈者。包括一切形式的愛、痛苦、瘋狂；他親自去尋找自身，他在他自身排盡一切毒素，以求保留精髓。在不可言喻的痛苦的折磨下，他要保持全部性念，全部超越於人的力量，他要成為一切人之中偉大的病人，偉大的罪人，偉大的被詛咒的人，——無比崇高的博學的科學家！——因為他要深入到不可知！〈致保羅．德莫尼〉

十月十四日：突然有刺青的念頭。只是一個念頭。就像一部小說的開頭。簡單的一句話就推開一切。從老舊到新穎。看見一些血從右手大拇指甲縫邊滲出。卻意外地無法快速止住。吸吮。是腥的鐵鏽氣味。周末假日的氣息不敵血腥來得令人興奮。高中時裁切考卷時左手食指被美工刀劃破一道深痕。或是大學時被列印紙直接劃傷無名指。透明的仙人掌刺。逡巡。隨時伺機貪圖不經意的血。一點點小小的鮮豔的紅。只是簡單地突然有個這樣的念頭。百無聊賴的月份。季節青黃不接。衛生紙上鮮紅轉為一種深緋的紅。真的很美。美是個多麼抽象的字啊。靜靜地充滿力道。溫煦並不刺眼。美。帶有深度的。與膚淺無關的。莊嚴的。充滿生命力如血一樣的。玫瑰的。蘋果的。紅。只是一個念頭。就靜靜地看著傷痕滲出血汁。像一棵靜默的植物。被他者奪取。歲月用另一種方式帶走血。帶走青春。帶走生命。帶走嫉妒。帶走愛。詩人韓波說：「必須成為通靈者，必須使自己成為通靈者。」又說：「因為，『我』是他人，另一個人。」當他如此說的時候必然超級無敵霹靂可愛的，你說，是不是？

顏忠賢：「『穿』是補償，你知不知道？」「如果不去花錢買衣服就要花錢看心理醫生，你知不知道？」「Shopping是一種遲來的嗜好，是遲來的修行，是一種遲來的找尋幸福感最重要路徑…那麼的serious，你知不知道？」《穿著Vivienne Westwood馬甲的灰姑娘》

十月十五日：親愛的異性戀／消費者。您們真的以為自己的生活可以和同性戀者毫無相關嗎？《穿著PRADA的惡魔》裡，魔女般的主管米蘭達娓娓說明著「藍色」是如何從頂尖時尚大師Yves Saint Laurent的眼中手中變做時尚經典，又是如何傳承、流行、轉徙、翻製、拷貝成為一件件塞在成衣花車裡廉價批售的毛衣，還是有人能夠購買穿著卻毫無知覺地認定自己與高級時裝設計無關，否定地活著。其他還需要繼續解釋嗎？所謂的品味的生成與養成，全部全部都通過一種叫做「生活」的方式完成。而在城市中，「消費」幾乎是生活中最大的環節。從買一條牛仔褲開始，所謂的「決定」到底是在何時生成的？早已預想好了？需求？當《慾望城市》將愛情（love）與名牌（label）雙L勾連在一起時，記得法蘭克福學派說的品牌是假性的需求嗎？臀部腿部與牛仔褲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水壺與水？花瓶與花？糯米與腸膜？品牌傳達了「個性」？消費品牌可以展演自己的個性？宣示自身？晚上華山藝文特區練習看劇。練習憋著。憋著尿。憋著笑。憋著睡意。憋著鼓掌的念頭。憋著思考。憋著看錶的慾望。劇中散場後藝文特區裡人來人往的穿著才是真真正正有趣的風景／格。他們並不微小。他們前衛。他們潮。他們解構。他們波希米亞。不睡覺。或許，時裝與文藝矛盾又相容的經驗癥結在於顏忠賢說：「因為，用這種文學腔的窮酸抵抗時尚狂的時髦在古今中外任何城市想來都必然是會失敗的……」真是太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