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療程

鍾文音:所有的愛情都具神祕特質才顯得美麗,不忠的不倫的愛情也許更具有生命夾層苦悶慰藉的感激之情。在河邊居所,看著河水因風而有了百摺裙的姿態,我突然想要掉淚,想起自己穿百褶裙的身體,悼念起青春,生命用青春的消失來具體表現無情。《中途情書》

十一月十九日:是國中時期暗戀著的王子的生日。一想到粉紅。一種蘿莉塔的。遠比白還需要保持永遠乾淨無瑕的顏色。否則。攤在日記裡。攤在風吹日曬雨淋裡。攤在陽光裡。攤在記憶的鐵盒裡。逐漸初老。越來越老。老成風化後無法戀愛的顏色。王子結婚了。宿命只能蹲在電視機前面看俊男美女可不可能相愛的都會偶像劇。粉紅一旦髒污。就像是夜市裡披頭散髮抓著冰糖草莓奔跑嬉戲的五歲小女孩的拖鞋。或是隨著年齡逐漸增加而黯淡消沉意志薄弱的肌膚和乳頭。或是愛情。公主初老。粉紅不再。鍾文音說:「愛情需索一種熟悉的靠近但又需索永遠得不到的神秘,愛情需要看似偶然又要刻意累積的成全。可憐的C女士,她不知道如何拿捏這個距離,不是太近就是太遠,不是全友就是全無。導致了C女士的愛情像是疊床架屋,她的愛情重疊著他人的愛情,自知或後知,使得她一再地縮短愛情的保效期,並屢屢提醒自己要有志氣,同時她還常得深呼吸對外佯裝微笑。」愛裡的粉紅色的羅莉塔。青春的裙襬的蕾絲花邊一層一層重疊著誰或誰的愛情。身體越來越老。累積很多的領悟。很多的皺紋。很多很多(想卸也卸不掉)的斑。師大夜市咖啡館裡。這一桌翻不完的塔羅牌想知道太多事。另一桌穿著粉紅上衣的小女孩。扯著嗓子大聲唱著紅綵妹妹。一點點那麼哼嗨唷。

胡品清:我們永遠繁複而富有,只因為我們等待而不知道所需要的是什麼,也因為我們像一架鞦韆,擺盪在兩點之間:夢裏和夢外。〈心路〉

十一月二十三日:小雪。可愛的名字。小,雪。冰冷。乾淨。聰明。伶俐。白皙。透明。晶亮。而且非常非常安靜。日子就是無端灑下的安靜。而萬物在安靜中成長或老去。死去。回到寂靜。非常非常安靜。靜謐。雪的經驗。雪的故事。承受那些故事。那些往事。那些非常非常安靜的安靜。死去的死去。日本來的丹頂鶴您們好嗎?再也沒有雪了的日子您們能習慣嗎?眷戀那些曾經美好的寒冷的廣衾的白嗎?覆蓋一切也被一切覆蓋的白。非常非常安靜的安靜的覆蓋。那些凍著並且安靜著的曾經曾經也安靜著並且凍著。您們想念嗎?您們懂嗎?胡品清的心路:「那也是一種絕症:寧願守住大孤寂。人間的卑污、奸詐和靈魂之混濁對我全然陌生。我敵視有關那方面的現象,我渴望的是純正。否則,聚合也是徒然,像被晚風吹得彼此輕輕地觸及的落葉。為什麼外出?又去向何方?與人交往只是發出空洞的音響,做些虛偽的手姿,如此而已。」您們懂吧?親愛的丹頂鶴朋友們。您們是這樣嗎?只是雪。非常非常安靜。覆蓋靜謐也被靜謐覆蓋。一層層非常非常安靜的雪。非常非常安靜的安靜著。凍著。與人交往只是發出空洞的聲響。不如非常非常安靜的死。非常非常安靜的雪。如此而已。

草間彌生:在幻覺抵達蛋蛋以前/就算被精神病纏身致死/我也怡然自得 一如既往/無論如何 心思瞬息萬變/我的陰莖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卵巢總是休眠/午後親熱只會讓人想睡/當我都忘了這檔事 精子才姍姍來遲 露臉/從惡魔的卵巢裡面/他不會忘 大聲嚷嚷/跑來拜訪 歷史又重演一場/男人就當同志/女人就當拉子怎麼樣(反覆)〈酩酊之神〉《無限的網:草間彌生自傳》

十二月三日:親愛的草間彌生,終於見到。您從畫布的邊緣。角落延伸。蜿蜒。您在無盡無盡的點面網狀中生殖。繁衍。經營著每一個細節。細節之內細節之中細節之外細節之間衍生更多細節。枝節。生老病死。一筆一筆。每一個點點。每一個圓。每一隻眼目。每一片唇。每一張側臉。幻覺繁殖幻覺。夢境再生夢境。您的每一個夢。驅策世界。您說:「我常常被自己的精神狀況搞得很煩。只要開始在畫布上畫點點,接下來就會從桌子延伸到地板,最後一路畫到自己身上。我會周而復始不斷重複同一個動作,讓這面點點之網無限擴張。不知不覺之間從手到腳、到身上穿的衣服,房間裡的一切都會被這張網覆蓋。」天羅地網覆蓋生命森羅的一切。繁殖眼睛繁殖瞳孔繁殖青春繁殖夢繁殖生繁殖老繁殖病繁殖死繁殖輪迴繁殖涅槃繁殖宇宙繁殖黑洞繁殖根繁殖莖繁殖葉繁殖陽具繁殖子宮繁殖精液繁殖經血繁殖櫻花繁殖蕨草繁殖春天繁殖季節繁殖故鄉繁殖紐約繁殖日本繁殖東京繁殖嘴唇繁殖天堂繁殖地獄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圓點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繁殖有限繁殖無盡……讓生命豐盛。讓死亡寂靜。

馬念先:巴黎的草莓,和你雖然只是擦肩,但我知道那不是人工的香甜。巴黎的草莓,這名字真的很美,你是否也有和我一樣相同感覺。巴黎的草莓,期待你的再次出現,不願意等待變成浪費了時間。巴黎的草莓,也許我們會再見,只是一切都已經改變。〈巴黎的草莓〉

十二月十日(表):細雨紛飛。斜斜地飄灑。白色的傘。正紅色的圍巾與黑色仿軍裝式雙排扣外套與心理師對談。所謂的羨慕情況來自於心底缺乏自信。情緒化的反應就像是外科傷患的傷口裂開甚至發炎。進步很多。在西門町與S會合。火鍋取暖。氣氛過於年輕的商圈有耗費青春的雄厚實力。(時代)非常少女的少女(非常)時代。世界太冷。下一個年份的星座運勢書入手謝謝S取暖。C女士E先生黃先生呂先生一起微醺草莓夜。許茹芸的爵士風格像過於稀釋的酒。徒留香氣。缺乏後勁。九零年代時期打從心底的呻吟哭喊。才是佳釀。離開微醺進入寧夏夜市。呂先生先行離開劉先生雙連站會合加入。五個人的隊伍蚵仔煎赤肉羹香香雞草莓牛奶酪梨牛奶甘蔗汁。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寒風刺骨人來人往走來走去。十二月的乾冷夜晚。好友們好久不見。「回家的路上我經過幾條熱鬧的街,我,感覺有點累。繽紛的新潮卻感受不到一絲新鮮,喔,也許有偏見。一張一張相同精緻的臉就像翻開雜誌的照片。美好的感覺卻只能留在記憶裡面,就像巴黎的草莓。」今年冬天的第一杯草莓牛奶。

季中平/許常德:閉上了雙眼,還看見和你的纏綿。眼角的淚水,洗不去心中,一遍一遍的誓言。〈淚海〉

十二月十日(裏):淚海。獨角戲。突然想愛你。許茹芸之夜。微醺草莓夜。「愛已不能動,還有什麼值得我心痛?想你的天空下起雨來。」「是誰導演這場戲?在這孤單角色裡,對白總是自言自與對手都是回憶,看不出什麼結局。」「突然想愛你,在這壅擠的人群裡,哼著你心愛的歌曲,觸動了我的心。」「沒人心疼的黑夜,臉頰兩行鹹鹹的淚水,是你,哦,是你,讓我忘穿淚水肝腸寸斷。」「自始至終全是你,讓我投入太徹底,如果一切只是演戲,何苦給我美麗,演出相聚和別離。」「突然想愛你,在這昏暗的夜裡,看著你專注的背影,吞沒你占領我的心。」「你怎麼捨得讓我的淚流向海?付出的感情永遠找不回來。」「沒有星星的夜裡,我用淚光吸引你,既然愛你不能言語只能微笑哭泣讓我從此忘了你。」「愛到極度瘋狂,愛到心都匱乏,愛到讓空氣中有你沒你都不一樣。」「你怎麼捨得讓我的愛流向海?傷心的往事一幕幕就像潮水將我掩埋。」「沒有星星的夜裡,我把往事留給你,如果一切只是演戲,要你好好看戲,心碎只是我自己。」「愛到極度瘋狂,愛到你無法想像,愛到像狂風吹落的風箏,失去了方向。」瘋狂這個詞甚至遠遠追趕不上它所要表示的意義的邊緣。像追不回的九零年代。淚水匯成的鹹鹹的海。看不出結局自言自語的獨角戲。以及吹落的失去了方向的風箏。付出的感情像耗費的青春永遠找不回來。找不回來。「傷心的往事一幕幕,就像潮水,將我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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