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療程

周夢蝶:你走著,有一條路/無形,荒涼又寂寞/你困苦而顛躓的走者/在亂雲深處。你回頭/矍然,那一程程追躡而來的背影/竟濃於長於自己〈不怕冷的冷〉

十二月十七日:獨處。和自己相處。讓自己接受自己的安撫。記憶的形狀。水的形狀。冷的形狀。霧的形狀。吻的形狀。幽靈的形狀。日子沒有形狀。安撫沒有形狀。讓自己沒有形狀。文字的形狀。書的形狀。紙張的形狀。歷史的形狀。季節的形狀。風的形狀。歲月的形狀。年齡的形狀。死亡的形狀。聲音的形狀。時間安靜得失去了形狀。失去了輪迴轉世的形狀。在每一次就要記起一些什麼的時候倏地被打斷。遭逢一些什麼。必須克服一些什麼。戰勝些什麼。承擔些什麼。體悟一些什麼。接近一些什麼。才終於入睡。終於禪。終於涅槃。才終於觸摸到人生的形狀的一些什麼。才讀到周夢蝶:「誰非誰是?我昨我今我未。/風外總有風/耳外有耳/樹外雲外山外鳥外外外/浩浩渺渺的,這音階/一階比一階高/就像這兒的冷/發自荒谷萬竅的怒號//天欲使人睿智,必先/必先使人拂逆——/美,恆與不盡美同在。」才回到獨處。回到和自己相處。回到讓自己接受自己的安撫。自己的褻瀆。自己的孤獨。與自己的苦。

安妮扎德克:回到法國。我變謙遜了。不再說「我是作家」,而是說「我寫作」。藝術充斥各地,藝術家卻無處可見。人們將一切全都給混淆了:我、我自己、作者與敘述者、真理與現實、寫作與文學、知識的、傑出的、怨恨、暴力與美學、失望與倫理價值、解釋、辯解。就像演員阿蘭˙坎尼(Alain Cuny)提到都市環境淹沒了巴黎聖母院時曾說:「沒有人在受苦,但全世界都在受罪。」《幽靈成員的痛楚—渥澤克的形象》

十二月三十日:生日。一樣是今天。一樣是雨的清晨。空氣冷冽清新。感性。「42個朋友在你的動態時報上寫下生日祝福。」感謝所有的祝福。謝謝你們。謝謝您。南方K女孩首先寄來一系列明信片、漫畫書、皮帶。青春明明可以不老不死像是殭屍或珍奧斯汀。深夜在老友S小姐家裡,與J先生M先生,關於護唇膏、護手霜、護照夾等等和一個名叫「屎伯」新朋友。保護、陪伴或期待。可以去到很遠的地方也許獨自流浪也許不再留戀。也許不再害怕。抽塔羅牌時僅僅困囿於就學就業就診等等限制,卻遺忘可以自我放逐流浪就出發遠行不再迷惘的選項。記憶中每一次的今天都是雨天。梅艷芳病逝的今天也是雨天。外婆過世的那天也是雨天。外婆。張潘日紅。名字好美。聽起來像個小女孩張開雙臂想擁抱攀附日光炫目的紅暈。像飛蛾一樣。伊卡洛斯一樣。真想跟他們一樣。都有著翅膀。有著嚮往的遠方。許多許多個今天累積堆疊成廢話。「作者:為何近年來我不在熱愛生活?/80年代:愛的末日、美的末日。」是當代法國女詩人安妮扎德克寫的兩句。以及「2000年:藝術的末日、歡笑的末日、默契的末日、戰爭的延續。」明天開始每個人都重新點燃新的期望期待新的年份。今天。是一年中真正結束的末日嗎?末日的誕生。末日的結束。深夜返家的計程車上。引擎和輪胎的聲響。還有不知為何非常隱喻的收音機裡八零年代的蘇芮唱著:「跟著感覺走,讓它帶著我……」。謝謝每一個今天。每一個您。生日快樂。

波特萊爾:難道你已麻木到只樂於自愁的地步嗎?如果是這樣,讓我們逃到類似死亡的國度。——我決定了,可憐的心靈,我們收好行李前往多內歐。走得更遠些,到波羅的海的盡端;如可能,離生活更遠些;就定居北極。那兒,太陽只傾斜掠過大地,日夜緩緩的輪替會減卻變化,增加單調——虛無之半。那兒,我們可能會長時沐浴黑暗中,可是,為了娛樂我們,北極的晨曦會不時地遞送玫瑰花束,一如地獄煙火的反光!〈人世以外的任何地方〉

一月六日:小寒。不見日光。雨雲不散。不見,不散。想浸泡自己。變成一帖茶包的那種幸福。在浴室。浴缸裡。不開窗。鎖門。脫光光。熱水像時間浸泡著身體一樣。越泡越皺。一氧化碳中毒是不是覺得睏覺得像是做夢一樣雖然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又彷彿遠端前方有一扇發光的門可以一直直走向前?或者懸浮?或者飄盪?幽魂似地。鬼魅似地。人間太匆匆。寂寥太多。注視自己身體時總是想起張愛玲的壞嘴,白玫瑰的身體。白色的蠶。蒼白的臉孔。蒼白的手。蒼白的腿。強忍著睡意。不能下定決心死去究竟是膽小還是不甘心?世界太冷。靜默太多。兩腿伸直就占滿了浴缸。彎曲膝蓋才讓上半身沒入水中。委屈的水生鳥禽。飛不到任何地方。困在淺淺的浴缸裡。波特萊爾說:「人生是一所醫院,每個病人擁有更換床榻的念頭,這個人願意朝壁爐熬苦,而那個人認為緊靠窗戶就能療傷。」誰都想療傷。想被治癒。什麼樣的狀態才是健康?睏冗。困窘。浴室裡蒸氳著霧氣。像一個巨大的嘆息。新年初始的第一個巨大嘆息。死亡總是帶走青春可歎的年輕生命。而眼睜睜讓衰老的越來越老。巨大的歎息。包覆著浴室裡的一切。籠罩著未死的一切。壟罩著睏籠罩著夢。籠罩漆黑中毒幽魂鬼魅蒼白委屈。籠罩著靜默與困窘。歎息的霧和宿命一樣一直攀爬像不斷延伸的白色的毛髮。不停地探。像一隻鬼。不見,不散。

菲立普.克婁代:我不太清楚該怎麼想.我總是不太清楚該怎麼想.《波戴克報告》

一月十三日:星期五。十三號星期五。黑色星期五。魔羯之月太冗長了,有點不耐煩。這些碎裂的日記文字能夠抵達何處?這些日期,這些命名。這些糾結在私密與公開之間。意識與夢之間。生活與死亡之間。這些字。這些無關緊要無所事事無聊至極的字。這些世界。這些容器。這些儲藏所。C女士電話裡說:「開心呀,我很開心。」女鬼暗自張開了另一張的嘴巴,巨大的餓,別人的幸福快樂都變得可以吞食。像狂骨一樣飄散著細瘦的濕髮等待被吹乾。像雪女招喚大雪把所有的血跡都覆蓋。花若離枝。傷心第四台。房間裡安靜孤寂。只剩下暖爐只剩下貓和陰影。還有少許的恨。和星火般的愛。以及未來可能被忘記的些許痛楚。現實生活裡並不存在京極堂,鬼影幢幢。無能為力。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活進夢裡吧。就這樣鑽進夢裡。在夢裡喜怒哀樂生老病死。讓不死的鬼離開。讓冬天離開。沉默暗示一切。影子則吃光一切。懸浮的思想即將沉澱。蔓生的喧嘩終將安靜。你,會比誰更在乎一切的改變或不改變嗎?《我一直深愛著你》的導演法國作家菲立普.克婁代說:「真相,可是會斬斷雙手,並留下永遠難以與之共存的傷口,而我們之間大部分的人,我們所想要的,不過就是活著而已。越不痛苦越好。」時間或者生活的集中營一樣地,一個個騷動鼓譟的繭.魔羯之月真的太冗長了,真的有點不耐煩了。

辛波絲卡:我們稱它為一粒沙,/但它既不自稱為粒,也不自稱為沙。/沒有名字,它照樣過得很好,不管是一般的,獨特的,/永久的,短暫的,謬誤的,或貼切的名字。//它不需要我們的瞥視和觸摸。/它並不覺得自己被注視和觸摸。/它掉落在窗台上這個事實/只是我們的,而不是它的經驗。/對它而言,這和落在其他地方並無兩樣,/不確定它已完成墜落/或者還在墜落中。〈一粒沙看世界〉

二月一日:給時間。那些片刻的輕微的疼痛,或不痛。總是偵探。關於細節,或者感動的,全都交予時間。那些碎片。記憶。那些話語,隻字。生活,或不願生活。詩,或者其他。原因無他。那些睡眠,或沿著睡眠。療程的結束已經開始。結束已經結束。季節,以及所有關於時間的命名,一直流動,奔跑。她們穿越自身,她們有些明白有些並不。總是這樣,也只是這樣。靜默,結束。親愛的辛波絲卡,是您說:「湖底其實無底,湖岸其實無岸。/湖水既不覺自己濕,也不覺自己乾,/對浪花本身而言,既無單數也無複數。/它們聽不見自己飛濺於/無所謂小或大的石頭上的聲音。//這一切都在本無天空的天空下,/落日根本未落下,/不躲不藏地躲在一朵不由自主的雲後。/風吹縐雲朵,理由無他——/風在吹。//一秒鐘過去,第二秒鐘過去,第三秒。//但唯獨對我們它們才是三秒鐘。//時光飛逝如傳遞緊急訊息的信差。/然而那只不過是我們的明喻。/人物是捏造的,急促是虛擬的,/訊息與人無涉。」計畫要用一整天的時間哭。流淚。哀悼那些錯過的詩,錯過的其他,錯過的睡眠,以及細節。紀念屬於自己的離開。

((親愛的,你,還痛嗎?))
((開始之前,與結束之後,是吧?什麼都沒有.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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